朝野交锋:寸土争山河(五)
书名:不做宫妃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724字 发布时间:2026-09-08

季迎夏从袖中取出那张画了图谱的纸,摊开,指向江南道几个字:“永安十七年调任北境转运使的刘槐,永安十八年调任监粮官的许昌,永安十九年调任粮道参议的孙仲平。三个人,同籍,同乡,先后三年把同一道粮路走了三遍。只要查他们仨在江南道的家产比调任前翻了几倍,人证就出来了。”


  沈牧之逐字看完那张纸,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向陈文远。陈文远点了点头,意思很清楚:我信她。


  “……季三小姐。”沈牧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声音很低,“你可知道,捅出这件事之后,张廷玉第一个要灭口的不是你,是我。”


  “所以我没打算让你现在捅。”季迎夏说,“粮道的事是根引信,什么时候点,要点在什么地方,才最重要。沈大人信我一句——”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总算来了。


  “——再等一个月。等张廷玉以为他铺好了所有路,等他专心去布下一局的棋,等他那条腿迈出去收不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动他脚下的凳子。”


  沈牧之跟陈文远对视一眼。陈文远笑了笑:“我说什么来着,她比我想的还稳。”


  沈牧之拱了拱手,什么也没再说,起身走了。茶肆里只剩季迎夏和陈文远两人。


  “你方才说等一个月,”陈文远给她倒了杯热茶,“一个月后朝中会有什么事?”


  “张廷玉要在四月推『新政』的第二步——清田亩。”季迎夏端起茶杯暖手,“清田亩要动到地方豪强的利益,那些人表面上听张廷玉的,其实暗地里早就在找退路。等张廷玉把全部精力扑在田亩新政上,我们再把他后院烧了,他回身救火的时候,前面那摊子田亩新政就成了一锅夹生饭。左右两线都焦头烂额,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时候。”


  陈文远听得后背发凉,随即又涌上一股奇异的兴奋。他在御史台待了七年,见过多少谋士幕僚,张口闭口都是大策大略,落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虚。但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她每说一步,后头已经铺好了三步。


  “……季三小姐,你这些本事,到底从哪儿学的?”


  季迎夏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一笑:“看书看的。陈大人,这世上的道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资源在哪里,权力就在哪里;账目在哪里,破绽就在哪里;人心在哪里,缺口就在哪里。我只是比别人多看几步账目,少看几张人脸罢了。”


  陈文远沉默了半晌,忽然拱了拱手,郑重道:“往后有用得着陈某的地方,说句话。”


  “眼下就有一件。”


  “你说。”


  “明日早朝,周崇被驳的那道折子一定会有人旧事重提,替张廷玉试探风向。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在朝班后头低声议论两句,就说『听说前日被驳的折子是因为户部粮册被人翻了旧账』。不用多,两句就够,但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你想让这话传进谁耳朵?”


  “张廷玉。”季迎夏起身系好披风,“他听到这句,一定坐不住,会去查是谁翻了粮册的旧账。让他查——查得越深越好。最好查到连他自己都信了粮册有破绽。等他信了,他就会去补那些破绽。他补一处,我们就记一处。他补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你是在给他设一个他自己走进去的套。”


  “他没走进去之前,不叫套。”季迎夏推门出去,春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眯了眯眼,“叫——请君入瓮。”


  她走出梧桐巷时,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换了个生面孔。季迎夏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药味。


  跟冯府廊下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只是走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在下一个拐弯处闪进了一条窄巷,后背贴着墙壁停了片刻。脚步声从巷口经过,不急不缓,像散步的路人。


  季迎夏靠在墙上,仰头看窄巷上空那一线灰白的天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是明着跟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图谱的副本,心里开始计算另一件事:如果跟她的真是赵景湛的人,那她在冯府说的话,在茶肆见的人,他应该都知道。一个公认“体弱寡言”的七皇子,对朝局这般上心,他图的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跟张廷玉争权,跟冯公公夺势,诸王夺嫡近在眼前,一个没有母族靠山的皇子要活下去——要么彻底认命当个闲散王爷,要么,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地方悄悄织网。


  赵景湛在织网。而她的那张图谱,现在被两拨人同时看着:一拨在她身后,一拨在她对面。


  季迎夏从窄巷里走出来,掸了掸肩上的灰。


  棋盘越大越好。棋子越多越好。她从来不嫌对手多,只嫌不够热闹。


  ……


  三月末,京城的风终于暖了。


  张廷玉的田亩新政如期推行,掀起的浪比预想中大得多。京畿三县的豪绅联名抗旨,地方官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短短十天之内被弹劾撤换的县令就有四个。张廷玉一面强硬镇压,一面又不得不用自己的人补缺,一时之间朝野目光全钉在田亩一事上。


  就在这当口,御史台一份密折递进了宫。密折署名陈文远,附了一份详尽的粮道核销对照表,从永安十七年到二十年,北境三镇实收粮数与户部拨付数逐年比对,差额累计逾三十万石。末尾列了五名经手人的姓名籍贯及任内家产变动,刘槐,许昌,孙仲平三人赫然在列。


  密折递进去的第二天,皇帝破天荒主动召了内阁议事。据传当时御书房里摔了一只茶盏,摔茶盏的不是皇帝,是张廷玉。


  ——密折里没有提张廷玉一个字。但每一笔差额都指向户部的核销系统,而户部核销的最终负责人,是周崇。周崇是张廷玉放在户部的钉子,这颗钉子拔出来,带着一墙皮。


  第三天,周崇被停职待勘。同日,圣旨下:着三法司会同兵部,清查永安十七年以来北境粮道全部往来文册,限一月内具报。


  消息传到季府时,季迎夏正在院子里晾那堆抄了十六天的邸报图谱。采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嘴要喊,被季迎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别嚷。”季迎夏把最后一张纸铺平,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说。”


  采薇跟着她进屋,关上门才压低嗓子:“小姐,周崇停了!陈大人他们——”


  “我知道。”


  季迎夏在凳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早就凉透了,她喝了一口,整个人静了片刻。十天前她把那份经手人名单交给陈文远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话:“等张廷玉刚把田亩新政的第三道令发出去再递。”因为第三道令是动真刀子的——清丈京畿勋贵的私田。这道令发出去的当天,张廷玉跟勋贵集团之间就有了第一道裂痕。裂痕还小,但足以让他分心。御史台的密折选在那个时候递进去,等于在张廷玉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小姐,”采薇脸都憋红了,“周崇一停,粮道的事会不会查到他背后去?”


  “会。”季迎夏放下茶杯,“但一个月之内查不到。三法司里也安着他的人,拖也能拖一个月。一个月后什么光景,到时候再说。”


  她没有跟采薇解释的是:她根本不指望这一次就把张廷玉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首辅,不可能因为一个门生出事就垮台。她要的从来都是三件事:第一,让朝野知道粮道这个口子能撕;第二,让张廷玉在田亩新政和粮道旧案之间两头疲于奔命;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让皇帝尝到甜头。


  皇帝批了那道密折,停了周崇,下旨清查。这是永安朝多年来皇帝第一次主动对朝局动手,哪怕只是推了一把桌子。推桌子的感觉会上瘾,尤其是一个被架空了多年的皇帝,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点权柄的时候。


  季迎夏要的就是皇帝“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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