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季云霆又来了一趟。这一次他进门时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神色——既像怕,又像兴奋。
“三妹,你干了件大事。”他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兵部沈牧之今日找我喝酒,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说他不信那密折是你写的。”
“他不必信。”季迎夏把灯芯拨亮了些,“他只要知道,递上去的东西有用就行。”
季云霆盯着她看了很久:“周崇一停,张廷玉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那篇策论在通政司留过底,冯府宴上你说的话也有人传了出去,再加上陈文远跟你那几次碰面……你真以为他查不出来?”
“他当然查得出来。”
“那你还——”
“所以我现在给他另一个方向。”季迎夏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季云霆,“明天一早,你想办法送到冯公公手里,别让人看见。”
季云霆把信拆了,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你把江南粮商的名字列出来了?你疯——”
“我没疯。”季迎夏打断他,“张廷玉查到我头上之前,我先让他后院起火。冯公公拿到这份名单,一定会捅给江南道的按察使。按察使一查,张家那个旁支粮商就得跑。粮商一跑,周崇的案子就从单纯的『粮册核销不实』变成了『里应外合盗卖军粮』。罪名升了一级,张廷玉就得花更多力气去捞周崇,花在查我身上的力气自然就少了。”
季云霆攥着那封信,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可冯公公拿到这份名单,他也会查——”
“他当然会查。查完之后他会发现,这份名单是我给的,而能给这种名单的人,对他有用。”季迎夏抬眼,目光平静,“你觉得冯公公现在会把我卖给张廷玉吗?”
屋里静了。
季云霆慢慢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深深看了她一眼:“三妹,你知道你现在走的是什么路么?满朝文武谁都没你走得险。你一步踩空了,连个替你去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就别踩空。”季迎夏吹熄了灯,“明天送信的时候小心些,冯府门口这几日多了不少生面孔。”
季云霆走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面上。
季迎夏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把接下来一个月所有可能的分支在脑子里又推演了一遍。最坏的情况:张廷玉在她还没铺完网之前就把她按死。应对方式: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牌没出,那张牌是她在图谱上最后发现的一条线——永安二十年调任北境转运使的第五个人,姓郑。而这个人,当年举荐他的人是七皇子的外祖父郑家旧部。
这条线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文远和沈牧之。
因为那是她留给赵景湛的。
如果张廷玉真的提前动手,她就拿这条线去换赵景湛的庇护。虽然她还没见过这位七皇子,但从他派人跟踪她的方式来看——不惊动,不接触,只静静观察——这是个比冯公公还沉得住气的人。跟沉得住气的人合作,至少不会被当枪使。
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季迎夏眼皮一抬,窗外有个极轻的声响,像猫踩断了枯枝。她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望——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光重新亮起来,那棵歪脖枣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等了片刻,缓缓退回去。躺下时,摸到枕边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季迎夏心里猛地一跳。她方才一直在屋里,没有人进来过。但这张纸就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枕边。她借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笔锋瘦硬如削竹:
“郑家线,留好了。”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
季迎夏把那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纸撕成碎屑,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纸很干,她嚼得有点费力,吞咽时喉咙一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躺回去,望着头顶的房梁,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在告诉她三件事:第一,他知道她手里有郑家那条线,而且知道她没往外给;第二,他认可她留着这条线的用意;第三——他能在她的枕边放一张纸而不惊动她,这说明他跟了她多久,多近,比她猜的还要深得多。
赵景湛。
季迎夏闭上眼,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从今夜起,这个人的分量在她棋局里从“潜在变数”划到了“同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信她,也不知道他跟她合作图的是什么。但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大靖朝堂这盘棋,她不是一个人在下。
窗外月光清冷,武安坊沉在春夜的寂静里。季府后院那间漏风的小厢房没有点灯,但从今夜起,这个棋盘上多了一只手,隔着夜色,跟她共同按住了同一枚棋子的边沿。
永安二十一年,三月廿七,倒春寒彻底过去了。
朝堂的风向正在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速度改变。而改变它的人,此刻躺在一间破旧厢房的硬板床上,枕着一口被嚼碎咽下去的纸,睡得比三个月来任何一夜都沉。
第二天清早,季迎夏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落了满地新叶。采薇正在扫,回头冲她笑:“小姐,今儿天晴。”
季迎夏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确实晴了。日头朗朗照着,瓦片上最后一层薄霜化得干干净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金瓦朱檐,层层叠叠压着半座京城。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枣树叶子捏在指间。
“采薇。”
“嗯?”
“今天去买两刀好纸,再买一块墨。要松烟墨。”
“小姐又要抄什么?”
季迎夏把叶子揉碎了,指尖一松,碎末落进风里。
“给一个人写信。”
她转身回了屋。身后,武安坊的晨鼓正好敲响,咚的一声,沉甸甸地碾过满城屋顶。
大靖永安二十一年的春天,彻底来了。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