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昆仑,无春秋,无寒暑,只有亘古不化的冰雪、终年呼啸的寒风。
大靖山河一片升平,洛都皇城秋阳和煦,王府深宫岁月静好,九州市井烟火繁盛,九大名山钟鸣鼎沸、武风浩荡、门徒如云。世人皆颂新朝仁德、王道安定,皆赞大靖律法规整、四海归心。
可这片距离中原万里之遥的昆仑群山深处,却是另一番人间炼狱般的凄凉光景。
这里没有盛世烟火,没有田亩桑麻,没有市井喧嚣,没有暖阳春风。
只有冰封千峰、雪覆万壑、刺骨寒风、寸草难生。
只有绝壁孤崖、冻土寒溪、终年霜雾、鸟兽绝迹。
自那日大靖朝堂酷法骤起、天下清剿铺开,无数安分守己、从未作恶的黄天教旧部,被律法裹挟、被大势碾压,世家倾覆、教徒入狱、善人蒙冤、生路断绝。残存的数千教众,被逼舍弃故土、抛下家园、逃离州县、背井离乡,一路西奔,翻越荒无人烟的西陲戈壁,最终遁入这片世人遗弃、王法不及、生机寥寥的昆仑绝境。
他们本不是乱党,不是反贼,不是祸乱天下的歹人。
乱世之中,是他们奔走四方、施粥济民、行医救厄、收留流民、护住万千残生。兵戈四起、白骨露野的岁月里,官府弃民、世家自保、王侯争鼎,唯有黄天教行走乱世夹缝,以微薄之力护苍生、以善心渡苦难,救过的百姓数以百万计。
太平既定,四海归宁,他们不求功名、不求封赏、不求权柄、不求富贵,只求放下过往一切,归于平凡、安分谋生。
他们解散布施据点、隐去教门名号、褪去济世衣衫,甘心屈身世家府邸做护院、做庄丁、做杂役,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守法安分、娶妻生子,只想在盛世之中求一口安稳饭吃,求一份寻常安宁。
可大靖的律法,从未给他们留过半分生路。
只凭一句“异姓私聚、群居共事”,不问善恶、不问本心、不问行止、不问功过,一刀切定罪,无辜善人尽数打入牢狱、判作私党。收留他们的世家大族,一夜之间满门抄斩、门第尽灭、老少不留、血债累累。
他们未曾害一人,却背负滔天污名。
他们未曾乱一朝,却被定为乱世余孽。
他们行善半生救世,最终落得无处容身、无国可归、无家可回。
盛世容不下善人,王道容不下私仁。
数千残存的黄天教众,便是在这般天地寒凉、世道不公的绝境之下,狼狈逃入昆仑深山,苟延残喘。
时至深秋,中原暖意犹存,可昆仑早已飘起鹅毛大雪。
群山冰封,崖壁冻裂,凛冽寒风如刀割、如针刺,日夜嘶吼穿梭于千山万壑之间,刮过破败的临时寨落,卷起满地碎雪冰碴,打在人的脸上、身上,刺骨生疼。
黄天教的驻地,坐落于一处背风的雪山荒谷之中,没有殿宇房舍,没有砖瓦庭院,更无楼台居所。
数千人,全部栖身于雪山岩洞、土石矮棚、积雪窝铺之内。
山谷两侧的天然岩洞,被简单修整,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便是老弱妇孺、伤病之人的居所。谷中平地之上,众人徒手掘土、垒石为墙、覆雪为顶,搭起一排排低矮破败的土石窝棚,四壁漏风、顶落寒雪,勉强遮风挡霜。
放眼望去,整座山谷萧条破败、满目凄荒,不见半点生机。
没有良田,无法耕种;
没有林木,无法樵采;
没有集市,无法贸易;
没有粮草,无法饱腹。
他们远离大靖疆土,断绝了所有世俗供给,被困在这片冰封绝境之中,日日挣扎求生。
寻常百姓盛世安居、衣食无忧、米面充足、茶饭温热、冬有棉衣、夏有凉衫。
可这群曾经救遍天下的善人,如今只能在雪山绝境里挨冻受饿、苦熬残生。
每日食粮,仅有进山之人冒险凿开冰河冰层、捕捞寥寥无几的细小鱼虾,或是踏雪攀岩、采摘高寒绝壁上极少的耐寒野菜、冰雪草根。更多时候,众人只能啃食冻干粗粮、吞咽冰雪融水,饥一顿饱一顿,常年食不果腹、腹无温粮。
身上衣衫,更是寒酸破败、不堪入目。
出逃仓促,无人携带厚衣,众人身上依旧是逃难之时的单布衣衫,早已一路奔波磨得破烂不堪,袖口磨穿、衣料撕裂、棉絮外露、褴褛挂身。雪山寒风日夜侵袭,大雪纷飞之时,人人衣不蔽体、冻得瑟瑟发抖,手足青紫、皮肤皲裂,老弱者寒风中摇摇欲坠,伤病者在阴冷潮湿的岩洞中日夜咳喘、无药可医。
谷中没有炭火取暖,没有汤药治病,没有粮草存积,没有器物可用。
老幼蜷缩岩洞,日夜畏寒啼哭;
青壮忍饥耐寒,踏雪寻食求生;
伤病卧于草铺,日日熬命等死。
曾经济世渡人、心怀苍生的黄天教,如今只剩满目凄凉、全员落魄、绝境苟存。
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口滔天悲愤、无尽委屈,堵在胸腔、郁在心底,日夜煎熬、不得纾解。
他们不懂,为何乱世行善是罪?
为何太平安分是诛?
为何救人无数却无容身之地?
为何忠心安分却落得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世道不公,天地不仁。
这一日,漫天大雪再度笼罩昆仑群山,风雪呼啸,遮天蔽日,天地一片惨白昏暗。
一名负责在外巡山、探查外界动静的青壮教徒,满身风雪、狼狈奔入山谷,面色惨白、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冲到山谷正中的空地上,嘶哑哭喊,震碎了谷中死寂。
“大贤良师!中原急报!大靖朝野、九州江湖,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残破山谷之中,数千黄天教徒闻声,尽数从岩洞、窝棚之中走出。
老弱扶着岩壁蹒跚而出,青壮放下手中寻食的工具,伤病撑着残破衣衫勉强起身。数千人影,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身形消瘦、满目沧桑,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目光沉沉、静待下文。
那名巡山教徒跪在雪地之上,满身冰雪、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将搜集到的所有外界情报,尽数嘶吼而出。
“大靖朝堂修订律法,放开九大名山宗门,钦定九州九派为天下唯一正统!泰山、嵩山、华山、衡山、恒山、崂山、黄山、青城山、燕山九大宗门,尽数合法备案、大肆扩徒、垄断天下武道!”
“从今往后,天下习武、群居、立宗、收徒,唯九派合法!但凡我黄天教旧部、但凡与我教有牵连者,尽数定为私聚异端、魔教余孽、天下公敌!”
“九派数万新晋弟子,人人以剿灭我昆仑教众为战功、为前程、为功名!九州江湖尽数磨刀霍霍,整军蓄势,不日便要大举西进,征伐昆仑、屠尽我等!”
一语落地,风雪骤停,山谷死寂。
数千教徒浑身剧震,双目赤红、浑身发抖,滔天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本以为,遁入昆仑、远离朝堂、退避俗世、不再争世、不再扰民、安分苟活,便能换一线生机、保些许残生。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大靖君臣、九州名门,依旧不肯放过他们。
逼他们离家、逼他们叛国、逼他们遁世、逼他们绝境,依旧不够。
还要封死他们所有名分、钉死他们所有罪名、垄断天下所有生路,还要纠集九州武人,远赴万里冰山,斩尽杀绝、赶尽屠绝,不留给这群落魄善人半分喘息之机!
安分是罪,退避是逆,苟活亦是祸。
天地之大,竟无黄天教半寸容身之地。
漫天风雪再次狂卷而下,落在数千衣衫褴褛的教徒肩头、头顶,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人心寒凉。
人群正中,一名白衣老者缓缓踏步而出。
他须发霜白、面容清癯、身形单薄,一身素色布衣早已破烂不堪,鬓边发丝落满白雪,背脊历经乱世风霜、世道磋磨,早已不再挺直,却依旧立得坦荡、立得傲骨凛然。
他便是黄天教唯一残存的领袖,天下百姓昔日敬爱的大贤良师。
乱世之时,他振臂而起,不为夺权、不为争鼎、不为富贵、不为江山,只为救流离万民、渡乱世苦难。他带领教众散尽家财、奔走四方、施药救人、安抚流民,护住了大靖新朝无数根基人口。
太平之后,他率先解散教众、废除规制、隐匿行迹、禁止门人结社闹事,只求全员归凡、安稳谋生。
可到头来,他一生济世行善、心怀苍生、无愧天地,却落得麾下门徒尽数流亡、死伤殆尽、蒙冤受屈、绝境苟存。
大贤良师立在漫天风雪中央,望着眼前数千衣衫褴褛、面含悲愤、受尽苦楚、无辜蒙冤的弟子门人。
有白发苍苍、乱世追随他济世、如今老无所依、流落冰山的老者;
有年少入教、一心向善、从未作恶、却背负污名的青壮;
有懵懂孩童、生于教中、长于善良、从未踏足俗世、却生来便是魔教余孽的稚童;
有孤苦妇人、丈夫因教获罪身死、家破人亡、只能随教逃难的苦命人。
数千人,无一恶人,无一罪徒,无一祸世之人。
数千人,尽数是心怀仁善、救人无数、安分守己、却被世道生生碾碎的可怜人。
一幕幕血泪过往、一桩桩世道冤屈、一件件不公待遇,尽数涌上大贤良师心头。
他浑浊的眼眸瞬间赤红,两行清泪混着风雪滑落脸颊,落地成冰。
一生行善,换得满门屠戮。
一世渡人,换得天地不容。
一心安民,换得盛世绞杀。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何其悲凉!
风雪呼啸,山谷肃寂。
大贤良师缓缓抬首,望向中原洛都的方向,望向那片歌舞升平、盛世安稳、权贵逍遥、名门显赫的锦绣山河,声音沙哑、沉如洪钟,穿透漫天风雪,震荡整座昆仑山谷。
“我黄天教,起于乱世,兴于救民。”
“数十年间,我们不反朝廷、不占城池、不掠百姓、不争权位、不贪富贵。天下大乱,官府弃民、世家避祸、王侯厮杀、白骨遍野,是我等奔走山河,施粥活命、行医救厄、安抚老弱、收容孤苦!”
“乱世千万流民,因我而活!乱世无数苍生,因我而存!若无我黄天教当年舍身渡世,何来今日大靖盛世安稳?何来今日九州烟火升平?”
他字字泣血、声声悲愤,胸腔积压数年的冤屈、隐忍、不甘,尽数轰然爆发。
“新朝既定,天下太平。我等谨遵王法、自动解散、隐姓埋名、归俗谋生!或为庄丁、或为护院、或为劳工、或为布衣,日日勤恳、夜夜安分,从不聚众、从不非议、从不作乱、从不违律!”
“可大靖律法,不问善恶、不辨功过、不论本心!一刀切禁群居、一刀切定私党!我等安分谋生,却无辜入狱!世家善意收容,却满门抄斩!”
“我等退避万里、遁入冰山、舍弃故土、远离俗世、不争不抢、只求苟活!可大靖君臣、九州名门,依旧赶尽杀绝、步步紧逼、赶我入绝境、钉我为妖孽、纠集武人、欲屠尽我等残生!”
“苍天无眼!王道不公!”
一语吼出,积压已久的悲愤彻底点燃全场。
数千黄天教徒纷纷抬头,人人双目赤红、热泪滚滚,满身的委屈、冤屈、绝望、不甘,尽数冲破隐忍的枷锁。
大贤良师踏雪上前一步,白衣猎猎、须发飞扬,迎着漫天狂风暴雪,振臂高呼,声震千山昆仑!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八个字,响彻冰封山谷,穿透风雪云层,震荡万里西陲!
这不是谋逆造反的口号,不是夺权争鼎的宣言。
这是一群被盛世辜负、被律法冤杀、被天地抛弃的善人,最后的悲愤呐喊、最后的绝境抗争!
苍天不公,善恶颠倒,善人惨死,恶者高居。
旧天已死,残生不屈,黄天之心,永不臣服!
山谷之中,数千衣衫褴褛、受尽苦难的教徒,尽数昂首振臂,同声嘶吼,声浪叠起、震天动地!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嘶吼之声悲怆凄厉、泣血断肠,裹挟着无尽冤屈、无尽悲凉、无尽不甘,回荡在万古冰峰之间。
喊声响彻之后,大贤良师双目赤红、抬手咬破指尖,一滴滚烫鲜血滴落雪地,瞬间凝结成红冰。
他当众立誓,字字千钧、血债铭心、生死不负!
“今日!我黄天教残存数千人,立血誓于昆仑雪山!”
“我等无罪,被诬为贼!我等无逆,被定为乱!我等行善半生,却遭天地遗弃、盛世绞杀、九州合围!”
“自此!与大靖山河、朝堂王道、九州名门,不死不休!”
“不灭大靖,誓不罢休!不破王道,誓不出山!不报血仇,誓不为人!”
“纵使身在绝境、身落苦寒、身无寸土、身临死局,我黄天傲骨,永不折、永不降、永不臣、永不服!”
一滴、两滴、三滴……
大贤良师指尖鲜血不断滴落,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猩红,触目惊心。
数千教徒见状,无一人迟疑,尽数抬手,咬破指尖、刺破掌心,滚烫鲜血纷纷洒落雪地。
老弱者颤巍巍抬手,以残躯立血誓;
青壮者怒目裂眦,以热血报冤仇;
妇孺孩童虽懵懂,亦含泪效仿,以微薄身躯共承教门血恨。
整片雪白山谷,点点猩红遍地绽放,白雪映血,凄烈悲壮,触目惊心。
数千人齐声悲吼,血誓震天,生死同诺!
“不灭大靖,誓不罢休!”
风雪愈烈,天地惨白。
这群人,曾是乱世苍生的救赎,曾是万民赖以活命的微光。
如今,却成了盛世律法的异端、九州名门的公敌、天地不容的叛逆。
他们栖身万古冰封的绝境,衣食无着、寒暑煎熬、伤病缠身、老弱悲苦。
他们无城池、无兵马、无粮草、无甲胄、无器械、无外援。
他们仅有一身冤屈、一腔热血、一身傲骨、无尽悲愤。
可就是这般一无所有、身处必死绝境的落魄善人,在漫天冰雪之中,立下了撼动大靖江山的血海深仇。
大贤良师望着眼前同生共死的数千门徒,望着漫山血色白雪,望着万里冰封、与世隔绝的昆仑绝境,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决绝。
“从今往后,我黄天教,不再退让、不再隐忍、不再避世、不再安分!”
“盛世不容善,我便再造乾坤!王道不存公,我便重立天道!”
“九州名门欲屠我,我便血战九州!大靖朝堂欲灭我,我便倾覆大靖!”
“纵使千山冰封、万雪埋身、前路皆死、步步绝境,我黄天余众,亦要逆苍天、破王道、洗冤屈、报血仇!”
寒风呼啸,血誓铿锵。
洛都深宫依旧算计天下,九州九派依旧磨刀霍霍、坐等战功。
他们以为昆仑余众只是待宰羔羊、绝境残灰、随手可灭的乱世余孽。
他们永远不会知晓,这场不近人情、黑白颠倒、屠戮善民的盛世清算,亲手将一群最温顺、最善良、最安分的苍生善人,逼成了最决绝、最无畏、最不死不休的复仇者。
昆仑寒雪掩埋了忠骨,盛世律法碾碎了良善。
从此,世间再无济世渡人的黄天善教。
唯有一腔血海深仇、一身不屈傲骨,蛰伏冰峰、静待天时,逆伐苍天、死战大靖。
万里昆仑风雪飘摇,数千残众血誓铭心。
一场席卷九州、颠覆盛世、对抗朝堂王权与名门正统的绝世大乱,自此,于最冷、最荒、最无人知的雪山绝境之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