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日，洛阳春晴日日澄澈。
清晖殿依旧是往日沉静温良的模样，无争无扰，晨昏作息规整如常。冯妙莲日日晨起临窗静坐，或阅经书，或理针线，言行举止温顺恭谨，一派平和安然。
从前清晖殿宫人因主子素来沉寂无争，在外行事多是清冷疏离。不与别宫下人攀谈交集，向来独来独往。如今执鸢谨记叮嘱，待人谦和有度，遇见各局奔走的底层宫人、洒扫小婢、传事内侍，不再刻意避嫌冷淡。
遇人寒暄两句，语气温和。不端贴身侍女的身段，不居高矜贵。偶尔袖中带些零碎蜜饯、小块糖食、寻常糕饼，遇见奔波劳碌的底层宫人，便随手赠予一二。只说是殿中份例所得，自己不爱吃食，索性成人之美。
皆是微不足道的零碎物件，不值银两，却最是熨帖深宫下人常年紧绷的心绪。同为下人之间，这般无心的细碎赠予、温和寒暄，反倒最是难得真诚。
不过一段时日，宫巷里奔走的底层宫人，心中便悄悄记下了，清晖殿这位待人宽厚的姐姐。
往日遇见皆是侧身避让、默然路过。如今远远见了，便会主动含笑问好，闲暇驻足之时，也愿多聊两句家常。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春风微暖。
执鸢交割完当月绢布份例，立在尚宫局外的廊下稍作歇息。廊下风凉，聚着几名各殿打杂的小宫女，皆是常年奔走、做最粗笨活计的底层下人。避开了当值女官的视线，低声闲谈着近日宫中琐事，语声细碎轻柔。
执鸢照旧垂眸静立，双耳静静收纳周遭细碎言语。
“这几日核对各殿绢布份例，真是愈发难办了。” 一名穿青布旧衣的小宫女轻声叹道，语气藏着几分无奈委屈。
“中宫定下的规制，明明各殿份例数目皆是均等。可真到派发之时，偏是中宫近身的殿宇、绢布细软崭新，花纹质地较好。那些质地差的，都不好分发出去。”
另一名宫女接话，微微摇头：“我们这些偏僻偏殿、寻常主位的宫人，领到的绢布皆是挑剩的粗料。时常还短少两三匹，报备上去，也只被一句‘物料不足’草草打发，无人理会。”
“皇后娘娘素来规矩严明，最恨私相徇私，怎会任由这般行事？” 有人低声疑惑。
最先开口的宫女轻轻嗤了一声，压着嗓音回道：“娘娘身居显阳殿高居，日日处置大事。恪守礼法、规整宫仪，哪里会过问，我们这些下贱宫人所用的零碎物料？如今执掌份例派发、核查用度的，皆是中宫几位贴身管事的执事女官。规矩是娘娘定的，松紧厚薄，却是底下人拿捏的。”
这话一出，廊下众人皆是默然。
执鸢立在一旁，眉眼平静，依旧是静静听闻。不插一言，不评一字。
又有一名年岁稍长的宫女低声开口，语气谨慎，却藏着满腹郁结：“皇后娘娘为人端正恭谨，待下也算宽厚。从无苛待责罚，只是太过恪守旧礼，性子刻板刚正，不懂变通体恤。底下人若是循规蹈矩便罢，若是心怀私念、借机钻营，借着娘娘的规矩名头徇私，娘娘反倒难以察觉。”
“可不是这个理。” 旁侧宫人轻声附和。
“上次西偏殿宫人不慎延误差事，本是小事，并非刻意懈怠，却被中宫管事按着规矩重罚。可前几日贴身女官，私下挪用份例物料，事后也只是轻轻揭过，半点责罚无有。这般厚薄不均，久而久之，谁心里能无怨气？”
细碎的感慨、隐忍的怨言，一句句飘入耳畔。
执鸢听完全部闲谈。待几人话音落下，才从容上前，微微颔首：“诸位妹妹当差辛苦，时辰不早，我便先回殿复命了。”
众人连忙应声行礼，态度愈发恭谨亲和。一段时日的相处，她们早已放下戒备，只当执鸢是性情温厚、待人赤诚的好人。
执鸢步履安稳，顺着春日宫道缓缓折返。一路之上，遇见往来宫人，皆是神色恭敬。沿途听闻的细碎闲话，依旧萦绕心头，被她逐一梳理、默默记牢。
回到清晖殿时，殿内静悄悄的。
冯妙莲正在寝殿内室，临窗而坐。暖阳落在她素净的衣袂上，眉眼温顺恬淡。
听闻脚步声近前，她才缓缓抬眸，轻声问道：“今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执鸢快步上前，俯身垂首，压低语声，将方才在尚宫局外听闻的所有闲谈，一五一十细细回禀。将众宫人心中的郁结、眼底的不平、底下管事的积弊，尽数娓娓道来。
冯妙莲静静听着，全程不言不语，神色始终沉稳平静。她素来知晓冯清性情方正刻板，恪守旧制，不善体察下情。
静静听完知鸢的话，她淡淡开口：“皇后娘娘立身端正，守礼有德，只是身居高位，日理万机，难免难顾细枝末节。”
执鸢轻声应道：“奴婢明白。只是底下宫人日日亲历偏颇，积怨日久，心中会生出诸多不满。只是无人敢公然言说，只敢私下闲谈排解。”
“嗯。” 冯妙莲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幽深。
“人心积怨，如同地底潜流，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暗流涌动。眼下无人敢非议中宫，可细碎怨言日积月累，便是最烈的风声。”
“往后依旧如常。” 冯妙莲抬眸看向执鸢，轻声叮嘱。
“你照旧温和待人，谨言慎行，只听不语，不必刻意结交，不必刻意探问。日日听闻，日日观察即可。”
“奴婢遵命。” 执鸢郑重躬身应下。
冯妙莲垂眸望向窗外融融春色，宫院繁花次第盛放，风拂过花枝，落了几瓣碎红在窗沿之上，抬眼望去满目繁华安稳。可她心里清楚，这锦绣宫城光鲜的表象之下，缝隙里，已藏下了层层暗弊、缕缕怨声。
深宫无声的风波，早已在无人留意的细碎闲谈里，悄然酝酿成型。只是谁也说不清，第一粒引燃风波的火星，会落向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