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目光齐聚。
整座喧闹沸腾的中心广场,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在缓步登台的柳少安身上。
作为临溪县柳家嫡子,城中公认的顶尖世家子弟,柳少安自出生起便站在凡尘众生的高处。家世显赫、样貌俊朗、气度不俗,在无数寻常百姓与寒门少年眼中,他本就是天生高人一等。
此刻登临测灵高台,更是自带耀眼光环。
无数人心底已然默认——柳少安,必出灵根,必入仙门。
柳少安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身姿挺拔,神色温润谦和,将世家子弟的从容风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刻意收敛了往日的纨绔骄狂,眉眼间尽是恭谨向道之色,每一步起落、每一次抬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只为给高台之上的苏景玄留下完美印象。
走到测灵玉碑前,柳少安躬身一礼,姿态恭敬有度。
“晚辈柳少安,心慕仙道,渴求大道,恳请仙长一试。”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高台两侧的两名青云外门弟子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单论气度礼仪,眼前这少年,的确是今日全场参选子弟之中的顶尖之流。
就连端坐主位、神色淡漠的苏景玄,目光也淡淡在柳少安身上停留了一瞬。
凡尘郡县,能养出这般心性沉稳、仪态端正的子弟,实属难得。
台下,满城百姓议论纷纷,艳羡之声此起彼伏。
“柳公子气度真好,一看就是仙缘深厚的人!”
“柳家几代积福,今日定然能开出上好灵根!”
“这下稳了!咱们临溪县,终于要出一位真正的仙门弟子了!”
柳家一众族人站在人群最前方,个个挺胸抬头,满面荣光,眼底尽是笃定与骄傲。他们耗费重金铺垫数日,打点人脉、淬炼体魄、打磨心性,为的就是此刻一鸣惊人。
在万众期待之中,柳少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轻轻贴合在冰凉厚重的测灵玉碑表面。
嗡——
轻微的震颤声自玉碑内部响起。
下一瞬,一抹清亮的淡蓝色灵光,自玉碑底部缓缓升腾而起,顺着碑身蜿蜒向上,流转萦绕,光晕澄澈,亮度远超今日绝大多数参选子弟。
蓝光澄澈,温润凝练,稳稳定格在玉碑中段,不弱不浮。
“中品水灵根!”
青云外门弟子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喜。
话音落下,全场彻底炸开!
“真的是中品灵根!!”
“我的天!继方才那蒙冤少女之后,又一个中品灵根!”
“柳公子果然天纵奇才!天生仙骨!”
方才寒门少女测出中品灵根,却被权势构陷、机缘作废,满场只剩惋惜与不公。
可此刻柳少安测出同等中品灵根,全场只剩吹捧、赞誉、追捧,无一人质疑、无一人刁难、无一人构陷。
同样的天赋,不同的家世,截然不同的结局与待遇。
高台之上,苏景玄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一抹真切的赞许,微微点头:“资质尚可,心性端正,入备选名录。”
简简单单一句评价,彻底敲定了柳少安的仙途资格。
柳少安心中狂喜汹涌,面上却不动分毫,依旧恭谨行礼,面色平静无波,一副宠辱不惊、潜心向道的模样。
“多谢仙长厚爱,晚辈此生,矢志求道,永不堕心。”
姿态完美,无可挑剔。
他缓缓收回手掌,转身下台,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接受着全场所有人的仰望与恭维。
沿路之间,无论是世家子弟、乡绅权贵,还是方才高高在上的衙役官吏,尽数主动侧身让路,满脸堆笑,连连道贺。
“恭喜柳公子!喜得仙缘!”
“他日登临仙山,可别忘了我等乡里故人!”
“柳家自此腾飞,光耀满城!”
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之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柳少安微微颔首,淡然受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傲然自得。
他做到了。
中品灵根,入选仙门,一步登天。
从今往后,他便是青云仙门备选弟子,身份凌驾所有凡尘权贵之上。区区临溪县,再也无人能与他比肩。
想起那个混迹市井、一无所有的外乡少年沈砚,柳少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轻蔑的弧度。
白日坊市之辱、颜面之失、算计之败,所有郁结,在此刻尽数消解。
待他拜入仙门,习得修行道法,一根手指,便可碾死沈砚这等蝼蚁。
凡尘恩怨,来日清算,易如反掌。
满心得意之下,柳少安穿过簇拥人群,享受着万众追捧的荣光,缓缓退至队伍前列,姿态愈发矜贵高傲。
全场狂热喧嚣,人人趋奉仙缘、追捧天才,无人例外。
唯独广场边缘,那棵老榕树下。
沈砚静静伫立,神色漠然,冷眼旁观着眼前这整场闹剧。
风吹榕叶,簌簌作响,掠过他清瘦的衣角,却吹不动他眼底半分波澜。
他看着万众吹捧权贵子弟、看着寒门天才含冤埋没、看着世人屈膝逐仙、看着众生丑态尽显。
人心冷暖、世道不公、仙门虚伪、凡尘桎梏,尽数在这一方小小广场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世人皆以为,测出灵根、拜入仙门,便是超脱凡尘、挣脱宿命。
可沈砚看得比所有人都透彻。
顺天灵根,是此方天道划定的枷锁,而非真正的大道。
此方世界的正统修行,依托灵根、吸纳灵气、顺天而行,看似步步登仙、寿元绵长,实则一生都被困在天道规则之内,循规蹈矩、随波逐流,被天地桎梏,被门派束缚,被规则拿捏。
柳少安天资尚可,心性狭隘、骄矜自私、睚眦必报,得此仙缘,看似机缘逆天,实则不过是踏入另一个更大的牢笼,往后争名夺利、勾心斗角,只会愈演愈烈,永无真正超脱之日。
众人追捧的天才,不过是被天道选定的、听话的顺民。
众人渴求的仙途,不过是早已划定、毫无变数的既定前路。
可笑世人愚昧,趋之若鹜,奉为通天大道。
沈砚垂眸,目光掠过自己的掌心。
他无此方天地认可的正统灵根,不纳此方天地的顺天灵气。
他有的,是独一无二的墟气,是暗谷荒芜之中孕育而出、逆天破规、荡邪碎妄的逆道之力。
别人修灵根,顺天而行,借天地之力滋养自身。
他养墟印,逆道而生,以己身破天地桎梏。
别人求仙门收录、求天道垂怜、求机缘馈赠。
他只问己心、问己骨、问己道。
世人竞逐的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浮尘。
世人渴求的仙途,于他而言,不过樊笼。
喧闹依旧在耳畔轰鸣,吹捧、羡慕、狂喜、跪拜,声声不绝。
无数人为一丝仙缘抛却尊严、用尽手段、极尽谄媚。
沈砚立在喧嚣之外,冷眼观世,心如止水。
他看见柳少安的骄狂、看见权贵的跋扈、看见寒门的卑微、看见仙门的漠然。
也看见了,这方天地,从凡尘到仙途,从头到尾,布满虚伪与不公。
“顺天者,得仙名。”
“逆心者,为异端。”
沈砚轻声自语,声音清冷,随风消散。
可他眼底深处,一缕愈发坚定的执念,悄然生根发芽。
天道定规,仙门立矩,世人盲从。
那他,便要做那破规之人。
无灵根又如何?不入仙门又如何?
凡躯可异变,墟气可撼天,一念可破伪天!
这场万众趋奉的仙门甄选,是满城人的盛宴,是柳少安的荣光。
于沈砚而言,只是一场看清世道、看透人心、看破虚妄的冷眼旁观。
而这场闹剧,还未结束。
灵根有真假,试台藏杀阵,杀机已然悄然蛰伏。
他依旧沉默伫立,静静看着、静静听着、静静等着。
等着这场繁华落幕,等着暗流浮出水面,等着所有虚伪的假面,一一被撕碎。
众人皆醉,唯我独醒。
众人皆趋奉仙途,唯他冷眼观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