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炽烈的金光柔和了几分,斜斜洒落在测灵高台的白玉碑面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晕。
广场之上,甄选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大半适龄子弟都已经完成了测灵,有人欢天喜地拿到备选的名额,失魂落魄者更是数不胜数。喧嚣之声稍稍回落,可潜藏在人群底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汹涌。
高台一侧,那名青云外门弟子拿起名册,朗声报出下一个名字。
“周禄,登台。”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整了整身上半旧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人群,踏上石阶。
这周禄出身城外一个小村落,家中以耕田为生,日子清苦。他自幼身子羸弱,干不得重活,自听闻仙使择徒的消息之后,便日夜期盼,把拜入仙门,当成自己唯一的出路。
一路行至玉碑之前,他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
“晚辈周禄,见过仙长。”
苏景玄淡淡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周禄心中忐忑,掌心微微沁出冷汗,缓缓抬手,往冰凉的测灵玉碑贴了上去。
一瞬之后。
嗡!
一层浅浅的黄光自碑底泛起,缓缓向上爬了约莫两尺,光芒微弱,飘摇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下品土灵根。”
外门弟子开口,语气平淡。
下品灵根,资质最末,勉勉强强够得上收录的底线。能不能最终跟着返回青云仙门,还要看苏景玄最后的定夺。
即便如此,周禄整个人瞬间狂喜,嘴唇哆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有灵根!他真的有灵根!
他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谢仙长,谢仙长!晚辈……晚辈一定刻苦修行,绝不敢辜负仙门的栽培!”
台下,周禄的爹娘相拥而泣,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不停往下淌。贫寒人家,终于熬出了一丝盼头。
周遭不少寒门子弟,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冷笑,突兀响起。
“可笑,一个伪造出来的灵根,也配在此跪拜,妄谈仙途?”
话音冷峭,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透着市侩精明。此人姓冯,人称冯三,是城中一名游走四方的药材贩子,三教九流的门路极广。
周禄脸色一变,猛地从地上站起,又惊又怒:“你胡说!我的灵根,乃是玉碑自行显现,何来伪造一说!”
冯三嗤笑一声,大步走出人群,抬手指向周禄,声音故意扬高,好叫高台之上的仙使听得一清二楚。
“小子,半个月之前,你是不是托人,在城西黑市,买了一枚‘蕴灵散’?”
周禄浑身猛地一震,神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个细微的反应,落在所有人眼里,事情的真假,已然不言而喻。
蕴灵散,并非什么正经灵药。它不会无中生有,硬生生造出一道灵根,却含有一丝极其驳杂的地脉残灵。凡人提前数日以药液泡手,残灵渗入肌肤血脉,触碰测灵玉碑的刹那,便能催生出一道短暂、微弱的灵光,伪装成下品灵根。
此药,便是市井之中,专门用来欺瞒测灵玉碑的旁门把戏。
代价也极为惨重。残灵霸道,留在体内难以根除,日后若是真的侥幸入了仙门,开始引气入体,驳杂的残灵便会搅乱经脉,轻则修行寸步难进,重则经脉崩碎,沦为废人。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仙门名额,不惜以一辈子的根基作为赌注,愚不可及。
“一派胡言!我不认得什么蕴灵散!”周禄强撑着,厉声辩驳,只是他的声音,已经藏不住的心虚。
冯三早有准备,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灰布药包,高高举起。
“仙长明鉴!此物便是蕴灵散,城西黑市常有售卖,晚辈恰好认得。周禄为了今日甄选,花光家中全部积蓄,购得此药,以伪灵根欺瞒仙门,其心可诛!”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居然还有这种手段?”
“我的天,连灵根都能作假?”
“难怪方才那灵光看着虚浮,原来是药粉催生出来的假货!”
两名青云外门弟子脸色一沉,当即起身。一人跃下高台,几步掠至冯三面前,接过那包药粉,指尖一缕淡淡的灵气探入,片刻,眉头紧锁。
“确是蕴灵散。”
一句话,便是铁证。
苏景玄的眸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奉宗门法旨,下界挑选好苗子,最厌的便是投机取巧、弄虚作假之辈。若是人人都靠着旁门左道蒙混过关,日后仙门之中,只会多一批心性卑劣、根基残缺的废物。
周禄面如死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再也撑不住,痛哭流涕。
“仙长,我知错了!我家中贫苦,我只是……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田亩之间,我一时糊涂,求仙长饶命!”
可怜,却也可恨。
苏景玄漠然一拂袖。
“以诡术伪饰根骨,欺瞒仙使,逐出广场,此生不得再参与任何仙门的甄选。”
冰冷的法旨落下,周禄面无血色,整个人瘫倒在地。旁边两个衙役上前,毫不留情,直接将人拖拽了出去。一场短暂的美梦,转瞬碎得干干净净。
风波未平,又起余澜。
经此一事,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一层阴影。
众人方才知晓,灵根二字,未必就是真的。凡尘市井,早已生出无数钻营取巧的法子,专用来钻仙门规矩的空子。
有人低声议论,猜测先前已经选出的那些子弟,会不会也藏着几个假货。
柳少安站在人群的前方,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无波。
蕴灵散这种低级的伎俩,柳家自然不屑使用。柳家财力雄厚,有更稳妥、更加隐秘的手段。他前几日常日服用的萃灵散,与蕴灵散完全不同,不会制造虚假灵根,只是纯粹充盈肉身精气,激发出本身灵根的光芒,让灵光看着更为饱满亮眼,挑不出半点法理上的毛病。
于无声处占便宜,不留半分把柄,这才是世家的手腕。
“原来灵根也有真假之分。”
一道低声的感慨,自人群的边角响起。
沈砚依旧立在老榕树下,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襟。
周禄之事,于他而言,算不上多么意外。
人为了挣脱苦难,为了追逐那一线长生,总能想出五花八门,甚至自毁根基的法子。有伪造灵根的,自然也就会有别的阴毒手段。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一座巍峨的测灵高台。
高台的基石宽大厚重,由一整块完整的墨色岩石雕琢而成,边角打磨圆润,看着朴实无华,仅仅只是一个承载玉碑的底座。
可方才周禄被拖走,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脚步踩踏,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的时候,沈砚敏锐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机。
那股气机,并非灵气,也不是墟气,幽冷、隐晦,如同蛰伏地底的毒蛇,悄无声息,缠绕整座石台。
寻常修士不仔细感知,只会以为,那只是石材自带的阴寒地气。
但沈砚身负墟印,墟气最擅洞察虚妄,看破掩藏。
那哪里是什么地气。
石台的底下,刻着繁复细密、层层叠叠的古老纹路,纹路藏于石体内部,不现于表面,肉眼绝无可能窥见。
一座测灵用的石台,何须耗费心力,暗刻秘纹?
沈砚的眉头,悄然微微皱起。
灵根有真假,人心有真伪。
而这一座看似寻常的试灵高台,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杀阵。
一股淡淡的危机,自心底慢慢浮起。
他不动声色,往后又悄然退了两步,彻底隐入榕树投下的浓重阴影,敛去自身所有气息,仿佛一个无足轻重,只是随波逐流的看客。
高台之上,苏景玄并不知道石台底下的隐秘。他只当今日,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下界选徒。
“继续。”
一声令下,甄选再次启动。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依次登台。
只是经过周禄一事,所有人再不敢耍蕴灵散之类浅显的花招,一个个越发谨慎小心。可台面之上干净了,台面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石台之内,那幽冷的阵纹,静静蛰伏,无声无息,等候着猎物踏入。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
他已经可以确定。
今日的风波,远远还没有抵达尽头。
一场关乎灵根真假的闹剧只是开端,真正致命的杀机,早已埋藏高台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