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斌到了省城。
我们在西站附近一家面馆碰头。他要了碗牛肉面,吃得很快,像是赶了一夜路。
"高振海那边,查出了点东西。"他咽下面,说,"宏远建材转过去的钱,每一笔他都做了平账,转了几道手,最后提现,追不到底。"
"那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的,我能信一半。"郑斌说,"1994年城建局的事,他身在局中,知道得比我多。但他肯跟你开口,未必是良心发现。"
"他说,爷爷死前托人给他带过话。"
"这个我查了。"郑斌放下筷子,"1994年,你爷爷死前三天,确实托人给省城的高振海带过一句话。带话的人,是县城一个跑腿的,姓刘。这话是真的。"
我看着他。
"所以他说还人情,是真的。"
"是真的。"郑斌说,"但他还完人情,未必肯再往里走。他今天肯见你,是把话说到头了。再往下,他自己也有麻烦。"
我点头。
"陈明远那边呢?"
"陈明远……"郑斌顿了顿,"他爸陈正清,已经没了。死在书房里,心源性猝死。死前写完了自首材料,没来得及交。是他儿子打电话到检察院,把材料交上去的。"
"我记得。"
"材料里,陈正清承认,1994年他批过一笔工程款,六万。"郑斌说,"他说,赵科长告诉他那是工程款提成,他以为是干净的,拿去给女儿治病。
等他弄明白那笔钱是赵科长准备送给上面的回扣,钱已经被你爷爷截了。他拦不住赵科长,也救不了你爷爷。"
"后来呢?"
"后来,他女儿还是去了北京治病。"郑斌说,"手术做了,钱是陈正清东拼西凑的。病根落下了。女儿活下来了,身体一直不好,四十多了,没嫁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女儿,现在在省城?"
"在。"郑斌说,"陈明远照顾着。这也是陈明远为什么恨——他恨的不是你爷爷,是那笔钱。"
"他恨钱?"
"他恨的是,那笔钱让所有人绕了一辈子。"郑斌说,"他爸绕进去了,你爷爷绕进去了,他妹妹绕进去了。他说他想算账,算的不是林家的账,是那笔钱的账。"
我放下筷子。
"他在哪儿?"
"槐安路37号,老城茶馆。"郑斌说,"他每天下午在那儿。我约了,下午两点。"
——
下午两点,槐安路37号。
老城茶馆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暗。
进门,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客人不多,都安安静静地喝茶。
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着,面前放着一杯绿茶,没动。
陈明远。
他抬头看见我们,站起来。
"林野?"
"我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郑警官也坐。"
我们坐下。他给我们各倒了杯茶。
"这茶馆,我常来。"他说,"我爸生前,也爱来这儿坐。他退休以后,没什么事,天天下午来,一坐就是一下午。他走了以后,我替他接着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死之前那个月,我去看他。他说,他这辈子,欠两个人。"陈明远看着我,"一个是你爷爷。他说,他拦不住赵科长,眼睁睁看着你爷爷被人打死,送回去,三天后死了。
他说,那年他要是胆子大一点,把赵科长的钱退回去,把话说清楚,你爷爷不会死。"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我妹妹。"他说,"我爸说,那笔钱,他以为是干净的,能救我妹妹。结果是催命钱。我妹妹的病根,是他拿脏钱换来的。他说他这辈子,算来算去,没算过那笔钱。"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
"我爸留下的。"他说,"他走之前,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他说,有一天,要是林家有人来问那笔钱,就把这个给他。"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动。
"打开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硬壳的,皮面磨得发亮。
翻开,是陈正清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正。
"1994年,城建局装修工程,批款。"我念出声。
"翻到后面。"陈明远说。
我往后翻,翻到中间一页。
"1994年6月12日。赵科长来,说工程款里拨六万,是上面要用的。他让我签字,说走一道账,别问。我说这是公家的钱,他说公家的钱也是钱。我问上面是谁,他说,你别问,问了你也担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陈明远。
"我爸那时候,是局长。"陈明远说,"赵科长是科长,比他老,在局里根基深。赵科长拿着省里批下来的拨款单,说这笔钱要经他的手走一道,我爸签了。"
"他为什么签?"
"赵科长说,这钱不签字,省里那边交代不过去。"陈明远说,"我爸当时不知道,那笔钱是赵科长从工程款里抽出来,准备送给省里人的回扣。赵科长拿他当了过墙梯——钱经他的名,转一圈,将来出了事,先查的是签字的人。"
"后来呢?"
"后来,钱在半道上没了。"陈明远说,"被林家的人截了。"
他顿了一下。
"我爸说,他当时不知道钱被截了。"陈明远说,"他以为那六万,赵科长会给他。他女儿等着那笔钱去北京治病。他等了一个月,钱没来。他去问赵科长,赵科长说,钱没了,被县城一个姓林的截了。"
"你爸那时候才知道?"
"才知道。"陈明远说,"才知道那笔钱从头到尾就不是给他的。赵科长是拿他女儿当幌子,让他签字。钱真到了林家人手里,他女儿的救命钱,也泡了汤。"
"我爸追到县城,见了你爷爷。"陈明远看着我,"你爷爷说,钱是他截的,账是他记的,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我爸回来,跟赵科长说,钱追不回来,你另想办法。"
"赵科长就动了手?"
"赵科长没动。"陈明远说,"赵科长动的是王三炮。王三炮是县城放贷的,欠着赵科长的情。赵科长让王三炮去找你爷爷要钱。王三炮去了,被你爷爷砍了三刀。"
"再后来,赵科长亲自去了县城。"
"对。"陈明远说,"赵科长去县城那天,我爸也去了。我爸说,他拦过赵科长。赵科长说,钱是你签的字批的,出了事,你第一个跑不了。我爸就软了。"
"你爸软了。"
"我爸软了。"陈明远说,"他这辈子,就软了那一次。就那一次,你爷爷没了。"
茶馆里很安静。
我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你爸的笔记本上,后面写了什么?"
"你自己翻。"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1994年6月,我签了那笔钱。赵科长说是上面要的。后来我才知道,是省城建厅孙国栋批的条子,赵科长经手,我签字。钱被截了,人死了。我欠林富贵的,这辈子还不上。"
"孙国栋。"
陈明远看着我。
"我爸说,这笔钱,从头到尾,是赵科长替孙国栋收的。孙国栋批了城建局的工程,赵科长从工程款里抽钱给他,经我爸的名洗一道。你爷爷截的,是孙国栋的钱。"
"你爷爷到死都不知道,他截的那笔钱,是给谁的回扣。"陈明远说,"他以为他截了赵科长的黑钱。他截的,是孙国栋的钱。"
我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本笔记本,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爸说,等林家有人来问。"陈明远说,"你来了,我就拿出来。"
"你爸恨我爷爷吗?"
"不恨。"陈明远说,"他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他截那笔钱,是想填茶楼的窟窿。他不知道那是回扣,也不知道那笔钱背后,拴着他女儿的命。他要是知道,他会还的。"
"你信?"
陈明远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他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爷爷死的时候,他去送过。你爷爷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话?"
"你爷爷说,'陈局长,账我记下了。你孩子的病,我对不住。下辈子,我还你。'"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我爸说,你爷爷到死,都在说对不住。"陈明远说,"可他不知道,他截那笔钱的时候,我爸正等着那笔钱救他女儿。两个人的账,从1994年就缠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谁欠谁。"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活着。"陈明远说,"身体不好,但活着。她不知道那笔钱是赵科长送的。我爸不让我告诉她。"
"为什么?"
"他说,她知道了,这辈子都过不去。"陈明远说,"她以为,她治病的钱,是家里凑的。她不知道,那笔钱让两个人死了。"
我看着那本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你愿意交给检察院吗?"
"愿意。"陈明远说,"我爸写它,就是等着这一天。他说,他签的字,他认。但主谋不是他。他把账写清楚,让后来的人,能算明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明远想了想。
"有。"他说,"我爸走之前那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
我看着他。
"什么电话?"
"不知道。"陈明远说,"他接完电话,脸色很白,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写了那份自首材料。然后,他心脏病发作,走了。"
"你查过那个电话?"
"查过。"陈明远说,"号码是省城的,用的是不记名卡。打完就注销了。"
"你怀疑什么?"
陈明远看着我。
"我怀疑,那个电话,是催他死的。"他说,"我爸身体不好,但没到要死的程度。他那天晚上接完电话,第二天就没了。你说,是巧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跟孙国栋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陈明远说,"我爸说过,孙国栋批工程,赵科长抽钱,他经手。他要是把这事说出去,孙国栋跑不了。所以孙国栋那边,一直有人盯着我爸。"
"谁在盯?"
"不知道。"陈明远说,"但我爸出事之后,有人来看过他。穿着很体面,不像家属,也不像朋友。我爸见完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远,爸这辈子的账,算不清了。你别再查了。'"
陈明远看着我。
"我爸是怕我查下去,跟他一样,没了。"
我放下茶杯。
"你怕吗?"
"怕。"陈明远说,"但我不甘心。我爸拿命写的材料,交上去。孙国栋呢?没等定罪,人就没了。一个公示,三个月,案子就结了。他批的条子还在,他收的钱,谁也没见着。我爸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算?"
陈明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算。"
我握住他的手。
"那本笔记本,明天,我陪你去检察院。"
他点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陈明远。"
"嗯?"
"你爸那句话,我收到了。"我说,"我爷爷的账,我会算完。你爸的账,我也会算进去。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明远没说话,端起那杯凉了的绿茶,喝了一口。
我出了茶馆,郑斌跟上来。
"笔记本拿到了?"
"拿到了。"我说,"他答应,明天交检察院。"
"他说的那个电话,你信?"
"信一半。"我说,"陈正清走之前那晚,有人给他打过电话。打完,他就写了自首材料,然后死了。这中间的账,还没算。"
我抬头,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
"孙国栋死了。"我说,"案,是结了。可他批的条子,还在检察院。他收的钱,没回来。他底下的人,还在这条线上。陈正清死了,赵科长死了,王三炮死了,我爷爷死了——死人的账,结了。活人的账,还欠着。"
"这条线上的账,该有人来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