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寒谷整旅谋迁遁，险径衔哀救遗民，全文4982字）

一、劫后荒寨愁云锁，筹算迁离计死生

雨夜哗变平息之后，猎户旧寨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愁云之中。

地上的泥水还没有完全干涸，昨夜火把灼烧过的痕迹残留在泥地。周阿顺等七名主犯伏法的消息，飞快传遍寨内每一间木屋。四百多名军民，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部动乱，人心尚且震荡未平。

不少参与胁从哗变的百姓，带着愧疚与惶恐，日复一日去修补破损的寨墙，挖掘山野野菜，以此戴罪效力。经此一事，再无人敢私下议论投降归降荷兰的话语，可心中的绝望，并未就此根除。叛乱能够镇压，却填不食腹中空空的饥肠，挡不住外面步步收紧的敌军铁围。

伤员木屋之内，气氛格外压抑。

林山依旧陷于持续高热之中。肩头火枪创口溃烂红肿，山间草药效力有限，伤口反复渗血，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昏沉谵语。偶尔短暂苏醒过来，口中反复念叨的，依旧是荒谷岩洞里那一百多名被隔绝在外的老弱伤病同胞。

“岩洞……不能丢下他们……”

他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说完这几句，便又再度沉沉昏睡过去。懂草药的乡民不停更换外敷草药，用煮沸的山泉水给他喂饮，能不能熬过这道鬼门关，依旧是未知之数。

议事棚之中，烛火昼夜不熄。陈守业、苏文彦，连同各队大小头领围坐于简陋的山图之前。

山图以木炭绘制在大块树皮之上，蜿蜒群山、河谷隘口、荷兰人的哨卡堡垒，一一标记其上。

苏文彦指尖重重点向猎户旧寨的位置，神色凝重。

“旧寨已经不可久居。昨夜内乱虽平，扬森必然很快便收到消息，知道我们内部哗变已经被扑灭。他坐等我们自相残杀的算盘落空，接下来，只会加紧搜山合围。”

他指尖顺着群山向外划动。

“如今四面要道隘口，尽数布下荷兰火枪手与猎犬哨探。大小山道皆被封锁。我们固守在此，不出十日，粮草彻底耗尽，不用敌军进攻，饥寒便会将我们全部吞噬。”

一名带队的头领眉头紧锁，出声道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难处：

“突围谈何容易。队伍之中，一半皆是老弱妇孺，还有数十名重伤病号。没有战马，缺少足够兵器，一旦离开寨子的木栅屏障，暴露在开阔山道，遇上荷兰火枪队列，便是一场单方面屠戮。”

另一人接口长叹：“更何况荒谷岩洞尚有一百多同胞困在那里。倘若我们径自弃寨突围，那一百余人，孤立无援，最后只会落入洋人之手。”

厅堂之内一片静默，只有屋外阵阵山风穿过木棚缝隙，呜呜作响。

弃下岩洞同胞，保全旧寨这四百余人先行逃走，于心不忍，于道义上更是万万行不通；若是全军转头去接应岩洞众人，就要横穿好几处荷兰重兵把守的隘口，等于主动撞进敌人布下的罗网。两难抉择，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陈守业站起身来，走到棚口，望向寨子之外连绵起伏的莽莽群山。

“河仙残部，本就是一路骨肉相连才走到今日。当初王城陷落，大家相互扶持，才逃进这片大山。如今岂能为了自保，抛下一百多老弱置之死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头领，“无论代价多大，先要接应岩洞之人汇合。所有人合为一体，再一同寻新的安身山谷。”

“可林头领重伤卧床，不能领兵作战，何人带队冲破封锁前往岩洞？”有人担忧发问。

苏文彦沉吟片刻：“林山重伤未愈，万万不可再冒险涉险。我建议兵分两路。”

他俯身树皮山图之上，细细拆解方略。

“第一路，为主力大部队。由陈首领坐镇旧寨，加固防御，虚张声势，多点燃篝火，增设巡逻旌旗，制造出全军依旧驻守此地的假象。以此迷惑外围荷兰哨探，让扬森以为我们还困守寨中，不疑有他。”

“第二路，挑选一百二十名精锐，尽皆熟悉山林，擅长攀援潜行，不带辎重，只携兵刃、伤药与少量干粮。由副头领周凛率领，不走主隘大道，专挑人迹罕至的悬崖樵径，连夜潜行奔赴荒谷岩洞。把岩洞之内的一百多名老弱伤病接出来。接到人之后，不可原路折返旧寨。”

苏文彦手指向地图深处一处幽深山谷。

“接到遗民，直接向黑石涧方向撤退。那处山谷林木茂密，山洞众多，易守难攻，荷兰兵力尚且没有布防到那一带。主力这边，待接应队伍走远之后，即刻放弃猎户旧寨，全军拔营，甩掉追兵，前去黑石涧与接应队伍汇合。”

计策铺展开，众人细细思索。虚留旧寨迷惑敌军，精锐潜行救人，两处人马异地会师。是眼下绝境之中相对可行的出路。

却也有人提出巨大隐患：

“若是周凛这一支接应队伍半路遭遇巡逻敌兵，一旦爆发枪战，暴露行踪。不但救不出岩洞同胞，一百二十名精锐也会全军覆没。旧寨这边，一旦伪装被识破，荷兰大军即刻会全力扑杀过来。两处皆危。”

“本就是险棋。”苏文彦语气沉静，“国破家亡，身处重围，哪里又有万全安稳的路子。唯有冒死一搏，方能保全更多性命。”

陈守业重重颔首，当即拍板定策。

“就照此计行事。今夜三更，周凛点齐精锐，饱食歇息，子时悄悄潜出寨门。此事严格封锁消息，寨中普通军民，只知要迁移，绝不可提前泄露接应岩洞的行军路线，严防还有残余暗线给荷兰人通风报信。”

军令一条条快速下达，寨内悄然开始突围筹备。破旧的行囊简单捆扎，仅保留粮食、草药，其余累赘杂物尽数舍弃。伤员的简易担架加紧赶制，用山中藤条与木板连夜编扎。

表面之上，猎户旧寨依旧是往日模样，篝火点点，巡哨往来如常。暗地里，命运的赌注已经全部压在了这支即将奔赴险地的接应小队身上。

二、衔哀夜走樵危径，敌卡森严阻归途

沉沉夜幕再一次笼罩山岭。

三更时分，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山林漆黑如墨。寨门一道小小的侧栅悄然打开。周凛一身短打劲装，腰挎钢刀，身后一百二十名精锐，脚步轻缓，鱼贯走出寨门。不举火把，不发出半点喧哗，借着夜幕掩护，钻入无边山林。

他们避开开阔主路，行走在世代猎户才知晓的悬崖小径。脚下小路狭窄，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脚下腐湿的落叶湿滑无比，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众人排成单列，彼此以极低的手势暗号传递讯息，一路翻山越岭。

一路上数次远远撞见荷兰的巡逻小队。远处火把明明灭灭，猎犬断续吠叫。周凛立刻示意全队就地趴伏，埋身在灌木丛、岩石阴影之内，屏住呼吸，等巡逻兵走远之后，才敢继续向前挪动。

一路步步惊心，不少人手掌、胳膊被荆棘划得血肉淋漓，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呻吟。

赶路将近四个时辰，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周凛抬手止住队伍前行。隔着一道幽深峡谷，远远已经可以望见荒谷岩洞那一片嶙峋的崖壁。

可横亘在面前的，恰好是一处荷兰临时修筑的关卡哨卡。几十名荷军士兵驻守于此，火堆长明，火绳枪架在工事之上，牢牢扼守住通往岩洞的唯一近路。想要抵达岩洞，要么硬闯哨卡，要么再绕行数十里崎岖山路，可那样一来，干粮耗竭，时间也完全来不及。

周凛伏身在岩石之后，眉头紧紧拧起。

他派出两名身手最好的斥候，绕到近处窥探。片刻之后，斥候悄然折返，神色凝重。

“头领，哨卡守军有三十余人，配有火绳枪，轮班值守，没有疏漏。硬冲的话，我们一百二十人，大多只有刀矛，一旦枪响，附近几处巡哨听到声音，顷刻便会合围过来。我们不但冲不过关卡，岩洞里面的同胞也会被惊动，直接暴露。”

周凛望向远处崖壁之上的岩洞洞口。荒谷岩洞之中，那一百多河仙遗民，还不知道救兵已经来到山的这一头。数日以来，他们困守岩洞，粮食早已耗尽，只靠采食崖边野草苟活，不少伤病者已经奄奄一息，多耽搁一日，便会多逝去数条人命。

强攻不行，绕行不及，进退两难。

岩洞之内，同样是一片凄惨景象。

当初为躲避荷兰搜山躲进岩洞的老弱，与世隔绝。洞口用树枝石块简单遮挡，不敢生火，害怕火光引来敌人。黑暗潮湿的岩洞内，伤员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回荡。带队留守的老族老，日日站在岩缝边向外眺望，盼望着旧寨那边能派人前来接应，望眼欲穿。

“再等不到接应，我们恐怕活不过这几日了。”一个虚弱的老者低声叹息。

有壮年汉子眼中满是悲愤：“与其活活饿死在这里，不如拼一把，冲出去和洋人拼个死活！”

老族老摇头苦劝，冲出去，不过白白送命。所有人，只能在黑暗岩洞中，苦苦煎熬等待渺茫的希望。

山的另一边，周凛反复观察哨卡布防，心中急速思索破局之法。硬闯是死路，但是就此退走，岩洞一百多条性命，就此葬送。

他仔细打量哨卡周边地形，哨卡右侧，是一大片乱石陡坡，乱石林立，灌木丛生，那一带敌军防备相对松懈。

“不能正面硬打。”周凛低声对身边骨干说道，“分出三十人，绕到哨卡右翼乱石坡，制造动静，扔石头、摇动树丛，佯装大批人马要从那边进攻，吸引全部敌军注意力。余下九十人，趁他们转向右翼，我们快速冲过哨卡正面空隙，直奔岩洞。不可恋战，抢到时间，接到人立刻撤退。”

计策定好，众人悄然分头行动。

不多时，右翼乱石山坡，石块哗哗滚落，树丛剧烈摇晃，隐隐传出呐喊之声。

“敌袭！敌袭！”

荷兰哨卡的士兵骤然受惊，全部调转火绳枪，朝着右翼山坡瞄准，弹药装填，枪口对准响动传来的乱石丛，所有人的目光、火力，尽数被引诱过去。

就是此刻！

周凛大手一挥，九十名战士俯身疾冲，借着敌人注意力偏移的短短片刻，飞快穿过哨卡之前的空地，不顾一切向着荒谷岩洞崖壁狂奔而去。

等到荷兰军官反应过来，察觉上当，一部分士兵调转枪口射击，已经晚了。

砰砰砰！枪声骤然响彻山谷。铅弹呼啸飞来，两名奔跑的河仙战士中弹重重栽倒在地。其余人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冲刺，转瞬冲入岩洞下方的密林。

“快走！目标岩洞！”

三、岩窟相逢悲饥殍，追兵骤至迫离荒崖

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岩洞之内众人瞬间陷入恐慌，妇孺哭作一团，以为是荷兰人前来搜杀。

“不要怕！我们是旧寨派来接应的人！”周凛来到岩洞洞口，高声向内呼喊。

听见熟悉的乡音，岩洞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声。石块树枝被挪开，一张张面黄肌瘦、面色浮肿的面孔从黑暗之中探出来。

一百余人，很多人已经饿得站不稳身子。地上，已经静静躺着数具再也醒不过来的遗体，是在饥寒当中悄然逝去的同胞。

眼前的惨状，让前来接应的战士个个鼻头发酸。

“我们来接大家离开此地！此地不可久留，枪声已经暴露行踪，荷兰追兵转瞬便会赶过来！”周凛高声喊道。

带来的少量干粮立刻分发下去，一点点的粗糠野菜，分到每一个人手上。重伤、体弱的人，立刻被扶上预先带来的藤木担架。能够行走的，互相搀扶，挣扎起身。

时间万分急迫，来不及好好掩埋岩洞中的亡者，众人只能草草用石块盖住遗体，含泪拜别。

刚刚把全部人集结完毕，远处哨卡方向，号角声响彻山谷。荷兰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朝着岩洞这边追杀过来，马蹄、脚步声越来越近。

“撤！立刻撤离！不要耽搁！”

周凛不再停留，队伍扶老携幼，抬着担架，向着预定路线，朝着黑石涧方向匆匆撤退。身后，火枪的枪声不断追射而来，流弹擦着树梢飞过。断后的二十名勇士，留在后方，依托岩石，拼死阻滞追兵，用血肉之躯，为大队逃亡争取宝贵时间。

四、旧寨疑云惊敌寇，拔营远去入深岑

同一时间，猎户旧寨。

陈守业坐镇寨中，严格执行迷惑之计。白日寨中烟火如常，夜间到处点燃篝火，巡哨人马来回游走，旌旗晃动。从远处高山眺望过来，整座寨子，看起来依旧驻扎着大批人马。

可内部，所有搬迁准备已经全部就绪。只等待周凛那边接应成功的讯号。

伤员木屋，林山有过片刻短暂清醒。听闻队伍已经派遣人马前去岩洞救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又被剧痛席卷，再度陷入昏睡，高热依旧没有消退。

苏文彦站在寨墙缺口，遥望远方重重山峦，心中悬起一块大石。听不到号角，看不到约定的烟火讯号，不知道接应小队此刻是生是死。

就在午后时分，远方山谷传来隐约的枪声。

“枪响！是岩洞那个方向！”哨兵大声通报。

苏文彦心中一沉：“周凛他们遭遇交战，已经暴露。扬森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识破我们虚守旧寨的计谋。此地一刻也不能再停留。”

陈守业不再犹豫，当即下达全军拔营的命令。

老弱、伤员先行出发，一队一队悄悄离开猎户旧寨，不鸣号角，不大规模点火，顺着隐秘山道，向着黑石涧的方向开拔。只留下几十名断后士兵，依旧在寨内点燃篝火，虚造人还在此处的假象。等到大部队走远，断后之人再迅速销毁寨内篝火，急速追赶上主力。

四百多人，拖带着伤病行囊，步履蹒跚，辞别这座洒下无数血泪的猎户旧寨。身后，那道木栅栏寨子，渐渐消失在山林的视野尽头。

行军路上，人心依旧忐忑。一方面担忧周凛接应队伍能否甩开追兵，另一方面，不知道黑石涧新的落脚点，又将是何等境遇。所有人都明白，突围，远远不等于解脱。荷兰人绝不会就此放过河仙这支残存力量。

五、涧谷遥盼会师路，残炬犹存待死生

暮色降临，残阳沉入群山之后。

主力大部队一路艰难跋涉，终于踏入黑石涧的地界。

黑石涧两侧是高耸陡峭的山壁，谷底林木参天，遍布天然石洞，水源充足，正是之前选定的临时栖身之地。

众人进入山谷，停下脚步，却看不见周凛接应队伍的身影。

约定会师的地点，空空荡荡。

“怎么还没有到？”不少人心底升起不安。

陈守业与苏文彦站在谷口岩石之上，向着来路眺望。耳边，只有山风呼啸。

“枪声响起之后，他们带着一百多名老弱，又有追兵尾随，行军速度必然极慢。或许在路上被追兵纠缠阻拦。”苏文彦眉头紧锁，“派人，分出数支哨探，沿着来路向前搜索接应，但是万万不能深入太远，谨防撞上荷兰大队。”

哨探领命，即刻出发，消失在暮色山林之中。

黑石涧谷底，临时的营地匆匆搭建起来。篝火星星点点燃起。队伍之中，伤病者痛苦呻吟，孩童低声啼哭。

一边是尚未归来的接应百人队伍，一边猎户旧寨那边，扬森的大军已经察觉寨中空虚，正全速向着群山深处追踪而来。

前路未卜，追兵在后。河仙残部的生死，依旧悬于一线。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平定雨夜哗变之后，陈守业与苏文彦定下险中求存的突围方略，兵分两路，旧寨虚设疑兵迷惑荷兰军队；周凛带领精锐小队深夜潜行，冒死奔赴荒谷岩洞营救被困的一百多名老弱遗民，声东击西闯过敌军哨卡，却因枪战暴露行踪，遭到追兵追击；旧寨主力在枪声传来之后连夜拔营弃寨，赶赴黑石涧等待会师；待到主力抵达预定山谷，接应队伍却迟迟没有归来，危机并未解除。林山重伤持续高热昏迷，依旧是突围行动一大隐忧。

2.人物刻画：陈守业重情义，不愿抛弃岩洞同胞，敢于承担巨大风险选择险棋；苏文彦谋算周全，设计疑兵之计，尽力在绝境之中寻找生存机会；周凛临危受命，冷静应变，以声东击西冲破敌人关卡，为救人不惜身陷险境；普通军民饱尝亡国之后饥寒流离之苦，在求生与道义之间苦苦煎熬。扬森虽挫败寨内哗变，依旧紧追不放，凭借兵力优势步步挤压残部生存空间。

3.长线伏笔

①周凛带领包含大量老弱的队伍身后有荷军追兵，能否甩开敌人、平安抵达黑石涧，成为本章最大悬念。

②扬森发现猎户旧寨已成空寨，必定调集人马对整片山区展开大规模搜剿，黑石涧虽地势险要，也并非长久安乐土。

③林山伤势危重，尚未脱离生死关口，若是主将陨落，会对本就疲敝的残部造成沉重打击。

④暹罗外援渠道近乎断绝，外部没有援兵，全部只能依靠这一批残民自力求生；王城地牢的吴达依旧身陷囚笼，营救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