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涧谷风惊追骑迫,途途血阻会归难,全文4970字)
一、黑石涧头盼归客,哨探报险起惊惶
暮色沉沉,黑石涧谷底篝火次第燃起。
高耸的崖壁把残阳最后一点余光隔绝在外,山谷之内早早浸浸染上寒凉。河仙主力四百余军民,疲惫不堪地落脚于此。藤条担架四处摆放,重伤员躺在简易草铺之上低声呻吟,饥疲的百姓蜷缩在岩洞边角,目光齐齐望向谷口那条蜿蜒山道。
所有人都在等候周凛那一支接应队伍归来。
按照原定谋划,接到荒谷岩洞遗民之后,应当与主力在黑石涧谷口会合。可夜色一分分加深,山道之上,只听见山风穿林呼啸,迟迟不见大队人影。
陈守业按着腰间佩刀,立于谷口巨石之上,眉头紧锁。苏文彦站在身侧,手中攥着那张树皮山图,指尖微微用力。
“哨探派出去多久了?”陈守业低声问道。
“已经出去近一个时辰,分作三队,沿来路向外打探,不敢深入太远,防备撞上荷兰搜山大队。”苏文彦话音刚落,山道外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外出探查的哨探浑身是泥土荆棘划痕,踉跄奔回谷口,神色仓皇。
“首领!苏先生!大事不好!”哨探大口喘着粗气,“我们往前走出十余里,远远望见荷兰的步兵与猎犬小队,正顺着荒谷岩洞的方向一路追剿过来。山道之上,看见不少打斗留下的血迹,遗弃的藤筐、担架碎片,却不见周凛头领的大队!”
消息传入营地,谷底顿时泛起一阵骚动。妇孺脸上布满惶恐,士兵们纷纷握紧手中刀矛。
“莫非接应队伍半路被敌军截住?”一名队官声音紧绷。
苏文彦摊开山图,借着火把光亮急速扫视:“周凛手下带着一百多岩洞出来的老弱伤病,行动迟缓。枪响暴露行踪之后,身后荷军紧咬不放,很难甩开追兵。若是不敢直走这条直通黑石涧的主路,极有可能被迫拐入旁边的分叉山谷,暂且躲避敌军锋芒。”
陈守业脸色凝重:“分叉山谷沟壑纵横,山洞虽多,却缺少水源,空间狭窄,一旦被敌军合围,便是死局。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万万不可全军再向外冲杀。”苏文彦伸手拦住,“我们队伍里面同样混杂大量老弱伤员。一旦离开黑石涧这道天险,在外旷野遭遇火绳枪阵列,主力也要覆灭。最多再抽调八十名精锐,由我亲自带队,前去搜寻接应。陈首领留守黑石涧,守住山谷隘口,严防敌人绕到背后偷袭。”
陈守业本想亲自前去,转念一想,谷中四百余军民离不开主心骨,只能咬牙应允。
“万事以保全队伍为先,若是局面恶化,不必死战,务必退回谷内。”
八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迅速披挂完毕,携带刀矛、少量火铳与伤药。苏文彦没有多余甲胄,只在粗布外衣外捆上几层厚麻布,腰间悬一柄短剑。趁着夜色未深,一行人马悄无声息踏出黑石涧谷口,消失在漆黑山林之间。
伤员木屋临时搭建的岩窟内,林山依旧高烧不退。时而迷糊呓语,喊着冲杀,喊着岩洞同胞,时而短暂清醒,便追问接应队伍消息。守护在一旁的乡民只能含糊劝慰,不敢把前路凶险如实告知,生怕他心神激荡,伤势再度恶化。
二、险谷迂回遭尾逐,血肉断后护黎元
另一边,周凛的队伍正深陷苦境。
自荒谷岩洞撤离之后,身后荷兰追兵死死咬住尾巴不肯松脱。三十余名荷军士兵,带着猎犬,循着脚印、血迹一路穷追。队伍里面大半是饥饿体虚的老弱,不少人连快步行走都做不到,抬担架的士兵轮换不停,行军速度远远达不到预期。
后方负责断后的二十名勇士,凭借山林岩石节节阻击。火绳枪的铅弹不断在林间炸响。每一次阻滞,都要付出数人倒下的代价。
“头领,后面追兵越来越近!再走主道,迟早会被追上!”一名满身血污的弟兄冲到周凛面前急声禀报。
周凛回头望了望队伍里蹒跚挪动的百姓,孩童压抑的啜泣在夜色之中格外刺心。身后枪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抬头看向侧面一道幽暗岔谷,谷口灌木丛生,少有人迹。
“转入这条侧谷!暂且避开大路,甩掉追兵,再寻机会折向黑石涧。”
队伍当即调转方向,全体钻进这条狭窄的岔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乱石遍地,没有成型道路。老弱互相搀扶,在乱石之间磕磕绊绊向前挪动。
可猎犬的嗅觉不会被崎岖山道蒙蔽。不过半个时辰,追兵的号角声,又自身后山谷入口传来。荷兰士兵顺着痕迹,也追进了这条死岔谷。
“是死谷!前面山壁封死,没有出口!”前去探路的斥候狂奔回来,声音带着绝望。
众人抬头望去,前方百米之外,一堵高耸垂直的断崖横亘眼前,把整条山谷彻底封死。他们慌不择路,竟闯入了一处绝地。
人心瞬间大乱,妇人的哭声此起彼伏。
周凛快步冲到断崖脚下,仰头观望。崖壁光滑高耸,只有零星几处岩缝,寻常人根本无法攀爬翻越。退,有追兵;进,是绝壁。进退皆是绝境。
“把所有担架靠向崖根!妇孺伤员全部退到断崖底下岩石凹处!”周凛高声喝令,“弟兄们,随我守住谷口,拼死挡住追兵,只要能拖到深夜,或许能寻到别的攀越之处,等待黑石涧那边援军!”
一百二十名精锐,一路交战损耗,如今仅剩七十余人。众人迅速在谷口堆起乱石断木,临时构筑简陋障碍,刀矛向外,列成防线。
不多时,火把的红光照亮谷口。荷兰士兵列队踏入岔谷,看见被逼到断崖跟前的河仙遗民,军官扬声喊话劝降。翻译把话语传入谷中,许诺放下兵器便可保全性命。
“不要信他们的鬼话!投降便是矿山苦役,生不如死!”周凛举刀立于乱石工事之后。
劝降无果,荷军军官手一挥,火绳枪轮番装填。
砰砰砰砰!密集枪响震彻山谷。灼热铅弹呼啸穿透夜色,木屑碎石四处飞溅。守在工事之前的河仙战士接连中弹倒下。没有铠甲护身,每一轮齐射,都会带走数条性命。
战士们借着乱石掩护,投掷长矛,伺机近身搏杀。几次短兵相接,荷兰士兵也出现伤亡,但是对方弹药充足,火力始终占据上风。
谷底,岩洞幸存的百姓缩在断崖之下,眼睁睁看着前方将士浴血抵挡,既恐惧又满心愧疚。白发老者垂泪,青壮年攥紧石块,准备若是防线崩溃,便拼死一搏。
周凛身上两处负伤,手臂被弹片划伤,大腿被刺刀捅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裤子,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他心里清楚,身后这一百多条性命,全部压在自己这七十多人肩头。
死守,只有消耗殆尽;硬冲谷口,等于主动赴死。唯一的希望,便是黑石涧那边能够察觉变故,派兵前来接应。
三、暗夜寻踪逢险遇,文彦巧计扰敌锋
苏文彦率领八十精锐,在山林之间连夜搜寻。
沿途山道之上,随处可见战斗遗留的痕迹:干涸发黑的血迹、折断的长矛、被丢弃的竹筐。越向前行,远处传来的枪声就越是分明。
“枪声来自前方右侧岔谷!”苏文彦抬手止住队伍,伏身在山岗树丛之后向下窥探。
隔着一重树林,远远可以望见岔谷谷口跳动的大片火把火光,荷兰军队把岔谷出口牢牢堵死,枪声不绝于耳。
“周凛他们被困在死谷之内,被敌军封住谷口。硬冲进去救人,我们八十人对上装备火枪的荷军,伤亡会极其惨重。”苏文彦快速观察周遭地势。
荷兰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谷内被困的周凛队伍,侧后方防备十分薄弱。
苏文彦低声分派命令:“分出四十人,多捡石块、枯木,绕到敌军侧后方山坡。不许近距离接战,只向敌阵投掷石头,摇动大片树丛,点燃几处相隔很远的篝火,制造出我们有大批人马杀来的假象,呐喊造势,虚张声势。剩下四十人随我,等候敌军阵脚混乱之时,冲击谷口防线,接应里面的人突围。切记,不与敌人恋战,得手立刻向黑石涧撤退。”
众人依令,悄然分开行动。
片刻之后,荷兰军队的侧后方山坡之上,骤然响起阵阵呐喊。无数石块顺着山坡哗啦啦滚落,几处相隔很远的篝火接连点燃,火光在林间忽明忽暗,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压过来。
“有伏兵!”
荷兰士兵大惊,不知道山林之中来了多少敌人。原本全部朝向死谷内部的火绳枪,慌忙调转枪口,对着后方山坡胡乱射击。军心瞬间大乱。
敌军官又惊又怒,一时间无法判断来袭敌军规模,被迫分出大半兵力向后警戒。
就是此刻!
“冲!”
苏文彦拔剑出鞘,四十名精锐猛冲而出,向着防守空虚的岔谷谷口猛扑。猝不及防之下,把守谷口的一小部分荷军抵挡不住,阵线被撕开一道缺口。
“周头领!趁此机会,带所有人向外突围!”苏文彦高声向着山谷深处呼喊。
被困在断崖之下的周凛听见外面呼喊,精神大振。
“弟兄们,突围!”
残存的战士护着老弱伤病,一窝蜂朝着刚刚撕开的缺口向外冲杀。担架被众人接力传递,相互扶持,拼命冲出死谷。
荷兰军官很快识破计谋,知晓方才只是疑兵,并非大军压境,气得怒吼,重新收拢部队,紧追不舍。
“不要恋战,向黑石涧撤!”苏文彦号令一声,己方人马与周凛队伍合在一处,扶伤携弱,向着来路全速撤退。
身后枪声不停,流弹不断掠过身旁。又有数名战士,为掩护百姓后撤,倒在逃亡的山道之上。
四、涧口拒骑严布守,残众归聚泪沾襟
夜色已深,月轮自云层之中偶尔探出半张脸。
逃亡的队伍一路不停,终于望见黑石涧高大的谷口轮廓。
可身后荷兰追兵依旧咬得极近,马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若是任由敌军跟着一并冲进山谷,谷内四百多老弱,将大祸临头。
“不能把敌人引入谷中!”陈守业早已听见远处连绵枪声,已经调动谷内剩余兵力,在黑石涧外谷口险要位置堆起巨石、砍伐树干,构筑临时阻截工事。
一部分士兵守在两侧崖壁高处,搬备大量滚石。
苏文彦、周凛带着满身疲惫伤痕的队伍,拼命冲进谷口之内。周凛失血过多,一踏入谷中,便踉跄着几乎栽倒,被两名士兵连忙扶住。荒谷岩洞幸存的遗民,历经两度死里逃生,不少人当场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淌下。
“关闭谷口!堵死通路!”陈守业一声令下。
大块的岩石、粗壮的树干,轰然推落,死死封堵住黑石涧的狭窄入口。
转瞬之间,荷兰追兵便已经赶到谷口之外。火光映亮山岩,士兵尝试强攻谷口。可黑石涧本就是天险,入口狭窄,两侧崖壁高耸。河仙将士立于高处,滚石飞木如雨倾泻而下。荷军数次冲锋,皆被乱石打退,伤亡不小。
军官眼见地形不利,易守难攻,强攻要付出巨大代价。扬森给他们的指令是追剿驱赶,而非在此硬拼消耗。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下令部队后撤,在黑石涧外围各条山道安营扎寨,重新布下封锁线。不强攻山谷,却牢牢把整道山谷团团围困。
危机暂时隔绝在山谷之外,可河仙残部依旧被死死困在黑石涧。
谷内,火把遍地。两路人马终于全部汇合。
清点人数,让人心中沉痛。周凛带出一百二十名精锐,历经隘口厮杀、岔谷死战,活着归来仅五十八人。荒谷岩洞一百一十三名同胞,路上战死、饥寒逝去一十七人,九十六人得以活着踏入黑石涧。一场营救,换来幸存者汇合,却同样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周凛大腿、手臂两处重伤,被抬到岩窟伤员营。他强撑着神志,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林山安危。听闻林山依旧高热昏迷,不禁长长叹息。
苏文彦也是满身尘土,麻布外衣被子弹擦破好几处,所幸未曾负伤。他与陈守业站在高处崖石,望向山谷之外,远方漫山遍野,处处都能看见荷兰巡营点点灯火。
“我们逃进黑石涧,只是暂时躲过大劫。”苏文彦声音低沉,“扬森不再贸然冲谷,选择围而不攻。我们被彻底困死在此山谷。谷中有水源,可存粮依旧十分有限,耗不起长久围困。”
陈守业默然点头。刚刚汇合的喜悦,很快又被深重的忧虑笼罩。
五、病榻残躯忧全局,绝境再思破围谋
岩窟伤员居所,空气弥漫草药与伤口溃烂的苦涩气味。
夜半,林山又一次自高热之中短暂苏醒。烧得通红的脸颊,嘴唇干裂起皮。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他抓住守在身边乡民的手腕,艰难发问。
“岩洞……同胞,接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都平安进到谷里了。”
听到答复,林山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随即又追问:“周凛呢?弟兄死伤多少?敌军在哪里?”
旁人不敢细说惨烈伤亡,只含糊应答。可林山何等阅历,从周围人的神色,已经猜出付出的代价。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悲戚。国破流亡,每一次求生,都要用骨肉同胞的性命来换取。
没过片刻,一阵剧痛袭来,他又陷入半昏迷状态,呼吸粗重。
陈守业、苏文彦处理完防务,来到岩窟看望林山。看着重伤卧床、生死未卜的得力主将,二人心头沉重。
走出伤员洞窟,谷底各处景象映入眼帘:伤员呻吟不绝,孩童忍饥挨饿,百姓脸上尽是疲惫绝望。山谷之外,敌人的封锁圈越收越紧。
议事的篝火堆旁,各队头领再度聚齐。
“被困黑石涧,困守便是坐以待毙。”陈守业指尖重重叩击地面,“必须再次谋划突围。只是这一回,整支队伍全部聚齐,老弱伤员数量更多,敌军层层封锁,突围之路,只会比上次更加凶险。”
苏文彦抬眼望向山谷另一端,那一面崖壁虽高,却有几处天然岩缝,是极少有人知晓的一处险绝攀援小路,可以翻越大黑石崖,去往山的另外一侧。只是那处崖壁极其陡峭,常人攀爬尚且九死一生,还要携带伤员老弱,难度几乎不可想象。
火光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幅树皮绘制的简陋山图之上。又一场赌上全部残部性命的抉择,摆在众人面前。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主力退守黑石涧,迟迟等不到接应队伍归来;苏文彦亲率精锐外出搜寻,发现周凛一行人误入死谷被荷兰大军围困,用疑兵之计扰乱敌阵,拼死把被困军民救出,一同撤回黑石涧;荷军见谷口地势险要,不再强攻,改为外围全面封锁,河仙全部残民虽然成功汇合,却再度陷入包围;清点伤亡,营救行动代价惨重;林山伤势依旧危重昏迷,众人目光投向黑石崖那一条九死一生的攀援险道,酝酿新一轮突围计划。
2.人物刻画:周凛临危受命,绝境之中竭力保全百姓,宁可自己身负重伤也不抛弃难民;苏文彦善用谋略,不以硬拼蛮勇,依靠虚张声势以少救多;陈守业稳重持重,守住谷口防线,时时刻刻把全体军民生死放在第一位;普通河仙百姓饱经流离,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挣扎求生;荷兰指挥官扬森深谙围困战术,不再一味强攻,意图把残部困死在山谷之内。
3.长线伏笔
①黑石涧被四面封锁,粮草有限,翻越大黑石崖的攀岩险路,成为唯一逃生出口,但老弱伤员如何翻越绝壁是巨大难题。
②林山伤势反复,一旦主将殒命,军队士气会遭受毁灭性打击;周凛身负重伤,又折损大半部下,战力大幅削弱。
③暹罗朝廷昭巴亲王处境岌岌可危,外援依旧渺无音讯;王城地牢吴达依旧身陷囚笼。
④扬森既然完成合围,很快便会尝试别的手段,招降、离间、寻找山谷隐秘薄弱点,后续危机不会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