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危崖索径谋逃遁,饥卒衔悲攀绝岩,全文4966字)
一、深谷围封愁粮尽,险崖秘道探存亡
黑石涧之内,愁云笼罩整个山谷。
荷兰大军放弃正面强攻,于山谷四周大小山道、高地尽数扎下营盘。白日可以遥遥望见山坡之上往来游动的荷军哨卒,入夜,一圈连绵不断的篝火,如同锁链,将整座山谷牢牢箍死。
谷口已经用巨石断木封堵妥当,凭借天险可以抵御敌军冲锋,却也等于将自己困于笼中。
粮草的危机,一日比一日尖锐。
两次突围汇合之后,河仙残部总人数已达五百余人。原先猎户旧寨带出的存粮本就微薄,加上岩洞归来的百姓几乎颗粒无存。为数不多的谷物、粗糠已经消耗大半,如今大半依靠进山采摘野菜、挖掘山芋块根勉强果腹。山中可采食之物日渐稀少,不少人周身浮肿,脚步虚浮,饥馑正在无声吞噬这支流亡队伍。
议事篝火旁,树皮山图摊开于地。陈守业、苏文彦与众位队官围坐一圈。
“扬森不攻,意在困死我们。”苏文彦指尖划过山图,“谷中水源不绝,可粮草撑不过半月。待到野菜块根采尽,不用对方动一刀一枪,我们便会自行瓦解。周阿顺虽死,可饥寒之下,难保不会再生哗变。困守此地,绝无出路。”
周凛身上伤口经过草药包扎,依旧不能大幅度行动,半倚在岩石上,脸色苍白:“谷口已经被敌军重兵盯死,向外硬冲,五百老弱混杂队伍,闯不出荷兰火绳枪阵列。唯有另寻出路。”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山图边缘标记的大黑石崖。
那是黑石涧尽头一面高耸入云的巨大绝壁,崖壁百丈有余,崖上乱石犬牙交错,岩壁裂缝之间,生长着零星松柏藤蔓。本地少数世代猎户口耳相传,崖间有断续岩缝、藤梯旧痕,可以辗转攀爬翻越崖顶,抵达山的另一侧。只是路径险绝,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寻常猎户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涉足此地。
“那条崖间秘道,我年少进山打猎曾经远远望过。”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猎户站起身,语气沉重,“绝非坦途。多处崖段无落脚之地,只能抓牢老藤借力。青壮年尚且九死一生,伤员、妇孺、孩童如何翻越?担架完全无法通行。”
“可眼下,这是唯一尚存的生路。”陈守业声音沉毅,“坐以待毙,全员皆是死局。翻越危崖,纵然代价惨重,尚有一部分人能够活下来。”
当即议定,先挑选十名熟悉山地的精干猎户、士兵,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去往大黑石崖,实地踏勘秘道,确认岩缝、藤蔓是否完好,何处可以落脚,何处是绝路。若是秘道已经崩塌损毁,便要另做打算。
与此同时,谷内依旧要继续迷惑外围敌军。依旧保持谷口篝火不息,巡逻队伍照常往来,制造出残部打算长久固守山谷的假象,以此掩盖翻越绝壁的筹划。
伤员岩窟之内,林山依旧在生死边缘反复拉锯。
高热时退时起,肩头创口的红肿稍稍消退,可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耗。多数时间昏睡,偶尔短暂清醒,便会询问防务、粮草与秘道勘探的进展。听闻要走大黑石崖险路,他沉默许久,低声叹道:“五百性命,尽数押在一道绝壁之上……”话音未落,眩晕袭来,再度沉沉睡去。
夜半,月色淡薄。
十名探路勇士,腰间短刀,身系粗麻绳,避开荷兰外围岗哨的视线,悄悄潜至大黑石崖脚下。仰头望去,绝壁直插夜幕,山风从崖壁呼啸而下,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众人系好绳索,抓牢崖壁老藤,一点点向上摸索攀登。崖上露水湿滑,碎石不断从脚边滚落深涧。一路仔细记下每一处可行落脚点、断裂的藤蔓、堵死的岩缝。整整大半宿,才艰难探查完毕,趁着天将破晓匆匆折返营地。
探路者个个手掌磨破,不少人胳膊被岩石划得鲜血淋漓,带回的消息,喜忧参半。
“秘道大体尚存,大半岩缝依旧可以通行。但是中段有两处,原先猎户旧藤已经腐朽断裂,必须重新捆绑麻绳当做抓手。崖顶出口狭小,一次仅能容一人陆续通过。最致命之处:担架完全无法搬运,重伤者不能抬举,只能由人背负攀爬。”
消息传回议事棚,满堂一片寂然。
不能使用担架,意味着重伤之人,要靠兵士背负,在百丈绝壁之上一寸一寸挪过险路。一旦背负之人气力不济,便是两条人命一同坠落深谷。
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选择。
二、分计筹谋分生死,含泪取舍断羁思
勘探结果摆在面前,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翻越大黑石崖,注定要做出残酷取舍。
议事会上,苏文彦将心中思虑缓缓道出。
“全军一股脑同时攀崖绝不可行。人多拥挤,崖道狭窄,一旦一人失足坠落,极易引发连锁混乱,酿成大规模惨剧。要分三拨依次行动。第一拨精锐先行,攀上崖顶,固定麻绳,加固攀援点位,守住崖顶出口;第二拨为青壮、妇孺孩童,陆续向上转移;第三拨断后,阻击追兵,待大队尽数登崖,再尾随撤离。”
最难处置的,便是数十名重伤将士与重病百姓。
一部分重伤之人,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连坐起都十分艰难,根本经不起绝壁攀援的颠簸。若是强行背负,不但难保伤者性命,连背负的士兵也要一同殒命崖下。
说到此处,帐内一片压抑,不少人低头,眼眶泛红。
一名身受刀伤的老兵,听见外面议论,自己拄着木拐挪进议事篝火旁,声音沙哑:“我伤势沉重,攀崖必成拖累。不必为我耗损壮丁。留几包草药,一把短刀。诸位只管走,我留下来。”
话音落下,满堂沉默。国破流亡,如今连求生,都要直面这般骨肉割裂的抉择。
陈守业心中如刀割。可现实残酷,不能感情用事。
“凡尚有一丝气力,可以被人背负挪动的伤者,优先安排可靠兵士背负攀崖。确已气息奄奄,完全不能移动之人,我们无法带离。”他声音微微颤抖,“留下干粮草药,安排少量兵器。此地岩洞幽深,尚能苟延,我们若日后站稳脚跟,必定折返回来接应。”
话虽如此,众人心里都明白,一旦大队翻越危崖远去,被留在谷中的人,命运吉凶难料。
军令悄然向下传递。谷内军民得知要攀百丈绝壁逃生,顿时人心震荡。恐惧、绝望、不舍交织在一起。妇孺暗自垂泪,青壮握紧拳头。没有人高声喧哗,可谷底处处弥漫着悲戚之气。
兵士开始收集山谷之中所有能够寻到的粗麻绳,撕布条绞成绳索,连夜加工。将多余辎重全部焚毁丢弃,只保留兵刃、伤药、极少口粮。多余的行囊、锅碗,尽数烧毁,不留下可供荷兰人推断动向的痕迹。
同时,挑选第一批三十名身手矫健的精锐,定于当夜三更,率先出发登崖。
三、暗夜危崖悬性命,手挽枯藤踏云渊
夜色再一次笼罩黑石涧。
山风凛冽,吹得崖壁松柏呜呜悲鸣。月亮被浓云遮蔽,只有寥寥星光洒落,勉强照见大黑石崖黝黑陡峭的轮廓。
第一批三十名精锐,腰间佩刀,身背大量麻绳,悄无声息来到崖脚。
“小心!每一步都要踩实,绳索务必拴牢坚硬岩石根须!”领头的队长低声叮嘱。
打头两名勇士,率先抓住残存老藤,身体贴住冰冷岩壁,向上缓缓攀爬。脚下便是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只要手掌一滑,便是万劫不复。碎石被脚尖碰落,长久之后,才听见微弱的回响从谷底传来。
其余人依次跟上,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黑暗的崖壁之间。
他们一边向上攀登,一边将新的麻绳牢牢捆扎在坚固岩块、老树根部,作为后续队伍的抓手与防护。崖间几处原先藤条朽烂断绝的险段,全靠新绞制的麻绳作为唯一依仗。岩壁露水湿滑,不少人手掌被绳索磨破,鲜血沾染麻线,混着露水往下滴落。
耗费数个时辰,终于有兵士艰难登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狭窄的山梁,林木稀疏,冷风呼啸。精锐迅速散开,一部分人把绳索牢牢固定在崖顶大树巨石之上,垂下长长的绳梯直抵崖间通道;一部分人警戒四周,提防荷兰哨探恰好巡弋到此。
信号,一块白布在崖顶摇晃三下。
崖下见到讯号,意味着秘道已经加固完毕,可以开始转移第二拨。
谷底,等候的妇孺、青壮,心中皆是惶然。孩童紧紧攥住亲人的衣袖,妇人面色惨白。
“不要慌乱,依次上前,一人紧跟一人,切勿拥挤!”队官低声维持秩序。
老弱孩童,在青壮搀扶之下,踏上这条死亡之路。有的人向下瞥一眼幽深的山涧,双腿发软,只能闭紧双眼,死死攥住绳索,一寸一寸向上挪动。有年幼孩童被父兄背负在背上,不敢啼哭,死死搂住亲人脖颈。
中途,有一名妇人脚下打滑,身体骤然向外倾斜,惊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身旁男子拼命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拼尽全力将人拽回岩缝之内,两个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崖下,第三拨断后队伍,紧紧盯着山谷外围荷兰营寨的灯火。时刻提防敌军察觉到谷内异动,大举冲入。
伤员岩窟,生离正在上演。
能够勉强挪动的重伤者,一一分配给体魄最强的士兵背负。士兵用布条把伤者牢牢捆缚在自己后背,再束紧腰带。每一名背负伤者的兵士,都清楚知道,一旦脚下打滑,便是两条人命一同坠入深渊。
数名完全无法移动的重伤之人,被安置在隐蔽幽深的内岩洞。留下有限干粮、草药、数把兵器。诀别之时,相对无言,唯有泪水滚落。
“若我们能够立足,必来接你们。”
简单一句许诺,重若千钧。
四、敌哨微察生变故,断后衔悲阻寇锋
就在大半妇孺青壮已经陆续攀在崖壁之间,一部分人已经抵达崖顶山梁之时。
山谷外围,荷兰的巡逻小队,隐约察觉到谷内气氛有异。
往日这个时辰,谷内篝火分布均匀,巡哨人声隐约可闻。今夜,谷中不少火堆已经悄悄熄灭,只余下寥寥几处虚设篝火做伪装。风吹过来,还能嗅到焚烧杂物的淡淡烟火气息。
“不对劲。”带队荷兰少尉眉头紧皱。
他不敢贸然率领少数兵力冲入黑石涧天险峡谷,立刻派出骑手,快马奔赴主营,向扬森报信。同时调集周边各处哨卡兵力,缓缓向谷口方向聚拢,准备试探进攻。
谷中断后的士兵望见外面敌军调动,心头一紧。
“敌军似乎已经有所察觉!”消息飞快传到崖下。
此刻还有近百人尚在崖下,一部分正在攀爬绝壁,尚未抵达崖顶。若是荷兰大军此刻冲破谷口封堵,冲杀进来,还未撤离的人将无处可逃。
负责断后的头领,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重新加固谷口障碍,滚石、木矛就位,死守谷口,竭力拖延时间。
远方,荷兰营寨号角吹响。
大批火绳枪步兵,向着黑石涧谷口开进。火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砰!枪声响起,荷兰士兵向着谷口工事射击。铅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断后的河仙将士依托地利,抛下滚木巨石,死死抵住敌军试探性的进攻。
每多守一刻,崖下攀崖的同胞,便多一分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敌军兵力源源不断,攻势越来越猛。谷口的乱石屏障,在火枪轰击之下,已经多处松动损毁。
崖壁之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谷口传来的枪炮喊杀之声。正在攀爬的百姓心神大乱,险些酿成踩踏、坠崖大祸。带队兵士厉声喝止,强迫众人稳住心神,继续向上挪行。
“不要向下张望!抓紧绳索!只管向上!”
枪声、喊杀,在山谷间来回回荡,生死竞速,就在这百丈危崖上下上演。
五、残众越崖辞深涧,别谷遥望故山愁
崖顶之上,苏文彦已经抵达。站在山梁边缘向下俯瞰,漆黑崖壁之上,无数人影借着绳索岩缝缓缓移动,如同悬在深渊边的蝼蚁。谷口方向火光冲天,枪炮之声不绝于耳。
“还剩多少人尚在崖下?”苏文彦高声向下喊话询问。
“尚有四十余人,连同断后弟兄!”
谷口防线压力越来越大,断后队伍伤亡渐增。荷兰人已经看出,谷内残部意图逃跑,攻势愈发狂暴。
“命令!崖下剩余之人,不计代价加速登崖!断后队伍分批交替后撤,边战边退,尽快向崖脚靠拢!”
号令一层层向下传递。
断后的将士留下小股人死守工事,其余人分批脱离防线,快步向大黑石崖撤退。留下来阻击的少数勇士,抱着必死之心,拖住敌军脚步。
当最后一批断后士兵飞奔到崖脚下,手脚并用,顺着绳索向上攀爬。身后,荷兰士兵已经冲破残破的谷口障碍,冲入黑石涧谷底。
等到荷军冲到大黑石崖脚下,只看见空空崖底,绳索自百丈崖顶垂落,河仙军民,大多已经翻越绝壁,抵达另一侧山梁。
荷兰军官仰头望着高耸险峻的悬崖,脸色铁青。崖壁险绝,他们没有成套攀援工具,火枪手很难大规模向上追击。只能向着崖上方胡乱开枪,铅弹射到半途便失去威力,仅仅打在岩壁之上,溅起点点碎石。
扬森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望着绝壁长叹。围困许久,依旧没能将河仙残部歼灭于此。
大黑石崖的另一侧山梁。
五百余军民,历经险绝攀援,清点下来,攀崖途中失足坠崖者一十二人;谷口断后战死二十一人;留在谷中岩洞无法撤离者二十八人。历经重重血战逃亡,又一次付出惨重代价,终于挣脱黑石涧的牢笼。
劫后余生的众人,瘫坐在冰冷山梁地面,有的人失声痛哭。脚下身后,便是黑石涧这片洒满血泪的山谷。
岩窟之中,林山被几名健壮士兵轮流背负,历尽千难万险,也活着翻越危崖。躺卧在山梁草丛之上,他气息微弱,遥遥回望黑石涧方向,眼中满是痛楚。那些被抛下留在谷中的弟兄同胞,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苏文彦望向远方层叠无尽的群山。虽挣脱一重包围,可依旧还处在荷兰势力的偌大包围圈之内,远没有抵达安全之地。
陈守业站起身,收拢队伍,低声号令:“此地不可久留,即刻启程,向东南蛮荒深山继续转移。前路依旧漫漫。”
残损的队伍,再一次踏上无尽流亡的漫漫长路。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河仙残部被困黑石涧,粮草日趋枯竭,众人把求生希望寄托于大黑石崖的猎户秘道;派人连夜勘探绝壁道路,认清攀崖的巨大风险,被迫做出残酷取舍,重伤难移者部分只能留在谷中;深夜全军启动转移,第一批精锐攀上崖顶加固绳索,老弱妇孺依次冒险攀援绝壁;荷兰敌军察觉谷内异常,发起进攻,断后将士拼死阻滞追兵;大部分军民成功翻越危崖逃离黑石涧,但坠崖、战死、遗留谷中,牺牲十分惨重,队伍继续向东南深山迁徙。
2.人物刻画:陈守业心怀悲悯却不得不直面残酷现实,在道义与生存之间艰难抉择;苏文彦筹划周密,合理分批次组织攀崖转移,最大限度减少混乱伤亡;普通军民饱尝亡国流亡之苦,生离死别之下依旧挣扎求生;荷兰指挥官扬森战术老辣,可惜受限于天险,没能将残部彻底剿灭;重伤的林山虽无力领兵,心中始终牵挂被留下的同胞。
3.长线伏笔
①二十八名同胞被留在黑石涧岩洞,他们的命运悬而未决,后续是否有机会回头营救成为一大心结。
②队伍虽逃出黑石涧,依旧在荷兰控制的山区之内,没有脱离危险,长途迁徙途中,饥寒、追兵、瘴气依旧步步相随。
③林山身负重伤,刚刚历经攀崖折腾,伤势随时可能恶化;连续大战逃亡,本部精锐兵力损耗巨大。
④暹罗昭巴亲王朝堂处境岌岌可危,外援依旧渺茫;王城地牢吴达依旧身陷囚笼。扬森受挫之后,必然会调集更多人手,在整片大山搜捕流亡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