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瘴岭重山奔亡命,荒村偶遇见人心,全文4982字)
一、越崖初脱牢笼困,瘴雾漫岭路茫茫
翻过了大黑石崖,山梁之上寒风刺骨。
天色将明,沉沉夜色缓缓褪去,东方透出一抹灰白微光。五百出头的河仙残众,经过一夜九死一生的攀崖逃亡,人人筋疲力尽。不少人手掌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衣衫被岩石荆棘撕得破破烂烂。伤员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啜泣,零零散散回荡在荒岭之间。
身后,黑石涧那道幽深峡谷已经隐在层叠山峦之后。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逃出一重囚笼,远未获得安宁。扬森的荷兰大军,依旧在整片地域搜山,到处都是巡逻的步兵与猎犬。此地绝不可久留,一旦被敌军探查到崖顶出口,大队追兵便会循迹追来。
陈守业站在高处,举目眺望东南方向。
目之所及,尽是连绵起伏的原始瘴岭。林木遮天蔽日,山谷之间终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瘴雾,林间湿气浓重,腐叶厚积,毒虫蛇蚁遍地滋生。这片荒莽山地,本地人称之为“毒雾岭”。寻常百姓极少深入,只有少数采药猎户敢短暂进出。
“往东南毒雾岭走。”苏文彦摊开那卷磨损严重的树皮山图,指尖落在大片空白的区域,“荷兰人多走大路、山道,瘴岭之内无路可行,火器施展不便,他们不敢大举深入。我们借着瘴林掩护,方能甩开大规模搜捕。代价便是瘴气、毒虫、缺粮,前路步步皆是凶险。”
周凛身上伤口尚未愈合,靠着木拐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如纸:“岭中没有村寨,找不到粮食。先前带出来的口粮本就不多,昨夜攀崖又遗失一部分。如今人均口粮寥寥无几。一旦染上瘴疫,我们缺医少药,便是灭顶之灾。”
众人沉默无言。一边是荷军火枪围剿,一边是荒岭瘴疠,两害相权,只能择其轻。
队伍匆匆做短暂休整。简单包扎攀崖时新增的擦伤、扭伤。把仅剩的干粮集中统一分配,每人只分得小小一把粗谷碎粮。重伤的林山依旧由两名体魄最强的士兵轮流背负,布条牢牢捆缚,避免在山林颠簸之中牵动创口。高热时退时起,大多时间处于昏睡,偶尔醒来,便会轻声念起被遗留在黑石涧岩洞的二十八名同胞,神色满是愧疚。
清点伤亡,昨夜血战攀崖的数字再一次刺痛人心:坠崖一十二人,谷口断后战死二十一人,留在黑石涧岩洞二十八人。一路从河仙王城败退至今,这支队伍已经折损过半。
简单整顿完毕,不敢多做停留,队伍便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瘴岭密林。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几乎遮蔽整片天空。白日林间也昏暗如同黄昏。地面厚厚一层腐烂落叶,踩上去绵软湿滑,每一步下去都会溅起腐臭泥水。灰白色瘴雾在林木之间缓缓流动,吸入喉间,便觉得咽喉发闷头晕。
队伍之中,老猎户传授避瘴土法:嚼食自带的辛香草药,布条浸湿泉水捂住口鼻,尽量不在低洼山谷久驻,优先走山脊高地。即便如此,走不过半日,便已经有体弱百姓出现头晕、恶心的瘴气初发症状。
二、饥乏交侵生怨怼,暗生异念扰军心
逃亡的苦旅,日复一日在瘴岭之中延续。
没有现成道路,全靠猎户凭着草木、山势辨别方向,硬生生在荆棘丛中开辟路径。荆棘划破肌肤,蚂蟥悄悄叮在腿脚之上,蛇虫不时从脚边草丛窜出。每日只能昼伏夜行,白日寻岩洞树丛隐蔽休息,趁着夜色与薄雾赶路,躲避荷兰人的搜山哨探。
存粮迅速见底。碎谷吃完,众人只能挖掘野山薯、采食可食野菜野果充饥。可瘴岭之内,能吃的野物并不丰饶,往往奔波大半日,所得寥寥。人人腹中空空,不少人面浮虚肿,脚步虚浮。
饥饿、疲惫、瘴气折磨之下,人心开始浮动。
亡国流亡,接连血战、生离死别,绝望如同野草一般在队伍内部悄然滋生。私下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一部分人心中满是迷茫:无休止地逃,不知何处才是尽头。荷兰人势力浩大,整片沿海都被其掌控,暹罗方面的援兵迟迟不见踪影,难道就要永远困死在这片毒山之内?
一日歇在一处岩洞避雨,几名青壮凑在角落低声议论。
“这般逃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一名衣衫破烂的年轻人低声说道,“王城丢了,家眷离散。黑石涧还有弟兄被我们抛下。天天在瘴林里啃野菜,说不定哪天染瘴气就悄无声息死在山林。”
旁边另一人长叹:“荷兰人开出过招降条件,只要放下兵器,可以保全性命,发配劳作,总好过活活饿死、被瘴疫吞噬。”
这番话语,被巡逻兵士听去,禀报至陈守业与苏文彦面前。
帐(岩洞)内气氛凝重。
“饥寒生异心,此乃流亡队伍大忌。”苏文彦眉头紧锁,“不可简单以军法苛责。众人苦难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一味打压,反而逼得人私自出逃,甚至哗变。”
陈守业心中清楚,众人的绝望并非无的放矢。可一旦人心溃散,这支残存的河仙火种便就此烟消云散。
当晚,趁着队伍全部在岩洞避大雨,他召集所有人聚拢过来。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声音沉缓,回荡在潮湿岩洞之中。
“我知道,诸位人人受尽苦楚。家破国亡,颠沛山林,食不果腹,瘴气侵身。不少弟兄同胞,永远留在了古寨、黑石涧。我与大家一样,心中痛如刀割。”
“可若是就此投降荷兰,切莫轻信他们许诺。河仙多少乡绅将士投降之后,依旧被掳去做苦役,流离失散。今日放下刀,往后再无复国归乡的希望。”
“我们眼下虽苦,但只要人还活着,火种便没有熄灭。暹罗昭巴亲王那边,我们依旧派有密使。只要坚持下去,未必没有转机。但凡愿意坚守的,我们同生共死。若有人实在熬不住,不愿继续在山林亡命,今夜可以自行离去,我不追究罪责,只望诸位好自为之。”
一番话说完,岩洞之内一片寂静。不少人低头抹泪。
当夜,果真有三个人,趁着雨夜悄悄脱离队伍,自行离去。其余大部分人,几番挣扎,终究选择继续跟随大队。人心虽暂时稳住,可隐患并未根除。饥寒与瘴疫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苏文彦安排心腹,暗中留意动向,防止大规模叛逃,同时严令:不许苛待士兵百姓,野菜食物优先分给妇孺病弱。
背负在担架上的林山,听见岩洞外面的这番风波,心中忧思郁结,又引发一阵低热。国破流亡,最难对付的往往不只是外部强敌,更是内部人心的溃散。
三、荒谷偶逢遗民户,半瓢粗粟见温良
深入瘴岭数日之后。
这一日午后,队伍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岩洞休整。外出觅食探路的猎户,匆匆奔回,神色带着几分惊异。
“首领!往前数里山谷,发现一处小小荒村,只有两三户人家,是早年躲避战乱逃进山的河仙遗民!”
消息传来,众人精神一振。连日只见无尽密林,终于遇见活人村寨。
陈守业、苏文彦谨慎行事,先派遣数名精干士兵远远探查,确认没有荷兰兵踪迹,才小心翼翼带领队伍缓缓靠近。
那是一处藏在群山夹缝之中的小村落。不过三四间简陋竹木茅舍,田地狭小,种着少量杂粮。住户是几户早年躲避兵祸逃入深山的边民,与世隔绝,对外间王城陷落、荷兰占领河仙的大事一无所知。
忽然见到一大队衣衫褴褛的军民出现在山谷,村民一开始惊恐万分,手持农具戒备。
苏文彦上前,耐心用本地土话诉说原委,讲明是河仙流亡残部,并非盗匪,只求少量粮食,绝不劫掠侵扰。
村民之中一位白发老者,听闻故国已经覆灭,王都被荷兰人占据,不由得老泪纵横。
“想不到外面,已经闹到这般地步。”
山中人家本就清贫,存粮微薄。但感念同为河仙子民,老者咬牙,取出家中储存的半袋粗粟,还有少量晒干野菜干,分给队伍。粮食不多,对于久陷饥馑的残部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山中贫瘠,拿不出更多。”老者叹道,“往西再走两日,有一处废弃旧驿道,可以绕开荷兰重兵封锁区域。只是那一带野兽多,夜间万万不可独行。”
村民还传授岭中辨别有毒与可食用草木的经验,告知何处山泉干净可饮,哪些洼地瘴气最重,万万不可扎营。
队伍没有久留,不敢给这几户遗民招来灾祸——一旦荷兰搜山队伍追踪到此,庇护流亡军民的村落必将遭受屠戮。
临走之时,陈守业把队伍为数不多的几枚银钱留下,作为粮食酬谢。老者再三推辞,最后方才收下。
告别荒村遗民,按照老者指点,队伍改道,向着废弃古驿道方向行进。得到少量粮食补给,又拿到行路线索,全军士气稍稍得到喘息。但所有人心里明白,这点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四、密使杳无音书至,故地消息断浮沉
赶路途中,苏文彦心中最牵挂的,便是派往暹罗求援的密使。
自古寨突围之前,便挑选两名亲信,冒险穿越荷兰封锁,奔赴暹罗,面见昭巴亲王,恳请暹罗出兵相助。时日已经过去许久,本该有消息传回山林,却音信全无。
究竟是密使中途被荷兰巡逻兵截杀?还是暹罗朝堂局势剧变,昭巴亲王自顾不暇,无力发兵?种种猜测萦绕心头。
苏文彦挑选两名熟悉边境路径、身手矫健的勇士,准备再度冒险出境,前往暹罗探查密使下落,同时再次递交求援书信。
当夜,二人整装完毕,正要辞别队伍出发。还未动身,山林之外,忽然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响。
“有动静!是荷兰人的搜山队!”放哨的士兵紧急示警。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本以为躲入瘴岭便能避开敌军,没想到扬森并未就此罢休,派出多支小型搜山分队,顺着山形,一点点向内推进搜捕。并不大举深入瘴雾核心,而是沿着外围山谷,地毯式排查每一处山坳岩洞。
“此地不可停留!立刻转移!”陈守业高声下令。
队伍来不及休整,仓促收起物资,伤员重新被背起,迅速离开这片山谷,向着瘴岭更深的腹地急速撤离。
身后,荷兰搜山小队循着痕迹一路追查而来,距离越来越近。枪声断断续续在山林边缘响起。猎犬的吠叫,隔着层叠林木隐约传来。
众人拼命在密林之中奔逃。潮湿的腐土、盘绕的藤蔓不断阻碍脚步。孩童被大人捂住嘴巴,不许哭出声,避免声响暴露行踪。
逃亡之间,队伍又有数名体弱之人,经受不住连日饥饿与奔劳,倒在山林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五、瘴疠侵身染病疫,残旅望断异乡云
接连几日不停奔逃,瘴岭的凶险终于开始真正爆发。
陆续有人染上瘴疫。先是头晕发热,浑身酸痛,继而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军中草药本就稀缺,经过一路消耗,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最先倒下的是几名孩童与年迈百姓。之后,连几名青壮年兵士,也开始病倒。岩洞之内,呻吟之声日夜不绝。
更让人揪心的是,被士兵轮流背负转移的林山,本就身负重伤,失血过多,连日在潮湿瘴林颠簸,旧伤反复,又染上瘴气。
这一日停下歇息,放下林山,只见他面色潮红,浑身滚烫,时而清醒,时而陷入谵妄。口中时而喊着御敌拒寇,时而念着黑石涧被留下的同胞。
苏文彦俯身,轻声呼唤许久,林山才勉强睁开浑浊双眼。
“密使……暹罗那边,可有回信?”他气息微弱。
“尚未传回消息,我们已经再派人打探。”苏文彦低声回复。
林山缓缓摇头,一声长叹:“我只怕……看不到故国重归之日了。”
“不要说丧气话。”陈守业在一旁开口,“一定要撑住,队伍还需要你。”
林山浅浅一笑,闭上双眼,又陷入昏睡。
山林远处,荷兰搜剿的号角依旧时不时隐约传来。残部深陷茫茫瘴岭之内,追兵在外环伺,内部瘴疫蔓延,粮食日渐枯竭,求援密使杳无音讯。
这支历尽血战逃亡的队伍,走到了更加艰难的关口。前路重重迷雾,生存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
残众倚靠在参天古木之下,抬眼望向远方层叠云山。故土河仙,早已隔千山万水,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重返。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剧情主线:河仙残众翻越危崖之后,为躲避荷兰搜捕,深入危机四伏的瘴雾大山;饥寒困苦之下队伍内部萌生投降叛逃的念头,陈守业晓以大义化解人心危机;途中偶遇避世的河仙遗民,得到少量粮食与路线指点;等待暹罗密使消息却杳无音信,荷兰搜山部队追踪而至,队伍再度仓皇奔逃;瘴岭毒雾开始引发疫病,多人病倒,重伤的林山又感染瘴气,处境危急,整支流亡队伍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
2.人物刻画:陈守业体恤军民苦难,不依靠严苛刑罚镇压人心动荡,坚守复国信念;苏文彦一边统筹行军路线,一边心系暹罗外援,多方谋求出路;普通百姓将士在亡国流亡中,于求生与忠义之间苦苦挣扎;深山遗民虽与世隔绝,依旧心怀故土;荷兰主将扬森不肯罢休,持续派遣小队进山搜剿,步步紧逼。
3.长线伏笔
①派往暹罗求援的密使生死不明,昭巴亲王那边局势未知,外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②林山旧伤叠加瘴疫,生命垂危,一旦这位核心战将陨落,队伍士气将遭受重创。
③黑石涧岩洞留下的二十八名同胞命运依旧悬置。
④瘴疫正在队伍中扩散,如果得不到药材补给,非战斗减员会急剧扩大;部分士兵百姓心中投降的念头并未彻底消除,危机依旧埋藏在队伍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