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旧靴
吕媭从柜底翻出那双旧靴,后跟又磨薄了,说再穿下去怕要进水。我让她先放着,等天晴了晒一晒再补。刘盈坐在草席上,把一只木碗扣在头上。吕媭去抢,他抓着不放,嘴里咿咿叫。我由他们闹,自己端了盆去井边。
井沿滑,我打上半桶水,洗了两件里衣。手浸在水里,骨节发木,等拿出来,被风一吹,反而热。我拧干,搭在篱上。身后有脚步,一轻一重。我抬头,是周氏。她没走近,只站在晾衣竿那头。我让她进屋。她摇头,说:“就两句话。”我擦了擦手,等她。
“魏昌昨晚又去了炭行,天快亮才从后门走。是炭行后门倒泔水的哑婆子比划给我的。他说魏昌怀里裹着个长东西,像刀,又像秤。”周氏没看我,像在跟那篱笆说。
我听完,让她先回。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氏家门口,昨晚也被人塞了东西。今早沈氏没敢出门。那东西还在门外头,用黑布包着。”
我回屋。吕媭已经把刘盈哄到里屋。她出来,见我脸色,没敢问。我让她去沈氏家一趟,从后巷走,别绕前门。她应了,问:“拿东西不?”我从柜里取了两块炭,用旧布包了,又放了半包干菜。吕媭接过,贴身抱了,从侧门出去。
我从柜子里取出那双旧靴,又把针线笸箩端到灯下。后跟的皮还硬,我先用刀在边沿划出两道浅口,再穿针。线粗,穿过皮时发涩。我慢慢拉。刘盈在里屋哼了哼,没醒。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吕媭回来。她进门先把手凑到火边,再坐过来。我问她沈氏接没接。她说:“接了。她人站在门里,脚边就是那个黑布包。我过去时,她正低头看它,也不敢碰。我喊她,她吓了一跳。我把东西递过去,她接了,没说话。我走时,她还在门口站着,像要关门,又没关。她问我,那包东西怎么办。我说先别碰,就让它在外头搁着。等它自己没脸。”
我听完,没抬头,继续纳靴。针从皮里进去,又顶出来。吕媭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把火盆拨了拨。外头的风小了下去,窗纸不再鼓得那么急。刘盈在里屋睡得很实,一点声没有。我低头,把线咬断,又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底子还厚。我拿锥子把后跟的旧皮挑开一点,把新线头藏进去。吕媭说:“沈氏那样子,像要哭,又没哭。”我说:“先熬过今晚。明天我过去。”
我把靴子放在灯旁,收了针。那根针在光下亮了一瞬。我吹了灯。吕媭轻手轻脚进了里屋。我坐在暗里,没动。门外没有风,也没有脚步。魏昌昨晚裹着的长东西,是他自己的胆,还是给人看的刀,明早就知道了。我等他。
天没亮,我就醒了。刘盈还在睡,一只脚又伸到被外。我给他塞回去,坐起来。那双旧靴还搁在灯旁,后跟补好了,新皮旧皮咬在一起。我拿手抹了抹。天光从窗缝进来,落在靴面上。我起身。今日有雾。沈氏家门口那个黑布包,该有人去看了。我洗了脸,去灶房生火。锅里的水,慢慢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