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雾
雾从后半夜起,到天亮都没散。我推开门,檐下的晾衣绳看不见了,只有绳头还在风里轻轻动。吕媭把刘盈裹严,抱到堂屋,说外头像谁家烧了湿草,满城都是灰味。我让她们在家,自己往西走。沈氏家不远,过两条窄巷就是。雾把墙根都吃进去了,我只能贴着石阶边走,鞋底落在湿砖上,没有声。
到沈氏家门口,那黑布包还在。门阶右下角,靠墙斜着,布面被露水浸得发软。我蹲下来,没碰。黑布不新,边角起了毛,扎口是根草绳。沈氏从门缝里看见我,开了半扇。她没说话,只把身体让了让。我进去。她脸色发灰,头发用根断簪草草别着,几缕垂在脸旁。我让她把门关好。她关,手在门闩上停了好一会儿。
“一夜没睡?”我问。
“睡了会儿。天亮前醒的。”她靠在门板上,眼往阶下那包东西扫,又收回来。
锅里咕嘟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灶上的粥滚着,米香从灶房漫出来,和雾搅在一起。我说:“你先把火灭了再说话。”她去了,过一会儿回来,手在围裙上擦着。
“那包东西,到底怎么弄?”她没坐下,站在桌边。
我让沈氏坐下。她不肯。我给她倒水,她双手抱着,却不喝,像在等一个说法。我坐下,把话放慢:“他塞这东西,不是要给你用,是要让你睡不着。你越看它,他越来劲。你若不看,它就只是块脏布。”
沈氏抬头,眼里有红丝:“我隔着布摸过。硬,沉,像上回那根,一样黑,一样重。”她声音压得低,像说给自己听。我点头。这和我猜的不差。炭行只是个壳,里头的炭是从营里透出来的。他们挑沈氏,因为她男人不在,家有两个小的。女人一怕,门就守不住。
“周氏今早打发人来问我,门口的东西还在不在。”沈氏补了一句。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还在。没敢碰。”她这回坐下了,把碗放在膝上。
我起身,走到门口,把黑布包提进来。不重,约莫两三块。我放在堂屋地上,解开草绳。炭露出来,断口发亮,灰白。我拿一块,在手里转了转。沈氏盯着,两个手在膝上绞。我让沈氏把家里的小铜盆端来。她端来,我往里倒了点水,拿一块炭往盆边一磕。炭没断。沈氏“呀”了声,捂住嘴。我没回头。
我把炭放回布上,重新扎好,放在门边。沈氏睁大眼。我拍拍她胳膊:“他送炭,是让你接。你不接,也不扔,放在门槛外头。谁问,就说等失主来取。他再来,你连门都不用开。”
沈氏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若砸门呢?”我说:“你家隔壁是徐二。后巷有更夫。他不敢。他只想让你自己抱进去。你抱了,他就赢了。”沈氏咬了下唇,把黑布包又放回门外。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放稳。雾还没散,檐水一滴一滴落在包上。我让她今日别去西市,也不许给孩子开门。谁叫都不应。她点头。我走时,她在门口站了站。我回头:“那包东西,明天还在,你就再放一天。放到它长毛。”沈氏“呵”了声。
我转进巷子。雾扑在脸上,湿毛毛的。我走了几步,把刚才碰过炭的右手在衣摆上擦了一把。又擦一把。那块黑灰已经渗进掌纹里,像几条细河。我走到家,没先看刘盈。我在院里打了半盆水,把两只手都浸进去。水凉。我慢慢搓。炭灰从指缝散开,像墨。吕媭从屋里出来,说:“刘盈会叫娘了。”我“呵”了声,把手在巾上擦干。
我进屋。刘盈扶着床沿,见我来,小嘴一张,叫得含含糊糊。我把他抱起来。他手搂着我脖子,热得像个刚出笼的薯。我抱着他,走到窗口。外头的雾正在散,太阳白得发旧。孩子的手在我后颈摸了一下。我低头,把脸挨了挨他的头顶。然后我把他放回床上,拉平被子。他“咿”了一声,没闹。我从里屋出来,给灶上添了水。雾散尽了。吕媭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天灰蓝。我站了站,去把晾衣绳重新系紧。风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