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炭渣
第二天,炭行后门那排篱笆外头,多了几个挑担的人。不是卖炭,是闲站着,担子空着,眼睛往巷里来。吕媭去西边打水回来,说那几个人看她时,都别过头去。她没停,只把桶换了个肩。我让她这两日少去西边,要打水就绕北井,远不了几步。
沈氏没来找我。那黑布包她没再动,还在门槛外头,被夜里的露水泡得发塌。我让吕媭过去看了一眼。她回来说:“包还在。沈氏说,今早炭行那人从她门前过了两趟,没停,也没看那包。”我“呵”了声。他比我想的还沉不住。都走到门口了,不看,就是最大的看。
我把刘盈交给吕媭,自己去了趟西市。西市人不多,天冷,摊子都缩在墙角。炭行的铺子开着,门口那扇被徐二砸过的窗已经用木板钉上了,新板旧墙,像块大补丁。我买了半斤粗盐,又挑了两把干菜。我站在炭行斜对面的布摊前,和那婆子说话,眼睛没往炭行去。那婆子说,炭行后门这些天常有人,挑担的、牵驴的,不像买炭,倒像等什么人。我“哦”了声,付了钱,往回走。路过炭行门口,我没看。他若在里面,就让他看我后脑勺。我穿得旧,和这满街妇道人家没两样。我越是普通,他越猜不到我手里有几张牌。
到家,吕媭已经把北井的水挑回来了。我帮她把水倒进缸。她“咣”地放下桶,说:“姐,徐二今日去城门了,听说被魏昌叫去的。”我抬头。她喘着气,脸发红。我说:“什么时候?”她说:“就刚才。他婆娘来找你,见你不在,又回去了。”我点头,让她先别关门。我洗了手,进屋给刘盈喂水。他坐在席上,手里抓着块冷饼,自己啃。我掰了块热的,换下他那块。他仰头。我拍他后脑。他笑。
约莫两刻,徐二来了。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只喊了声“王后”。我让他进。他进屋,脸上那青没散,又添了道新泥。他说:“魏昌让我明日去领炭,说营里发炭,每户两筐。我说我家那炭行塞的还没弄清楚。他说那事算了,炭行以后不闹了。让我别往外说。”我听完,没坐,先给他倒水。他接过去,没喝。我问:“他给你写条子没?”徐二说:“没。就嘴上说。”我“呵”了声。魏昌这步,收得比我想的快。炭行先退,徐二就不好再揪。再用两筐炭,把徐二拉过去。两筐炭,买一条门路。他算得过来。我让徐二去领。他发愣。我说:“炭领回来,留着自己烧。他给,就拿着。别应他的事,也不得罪。再有下一回,他让你单独去营里,你先来跟我说。”徐二点头,把水喝了。他走时,我在门口站了站。天阴得厚。魏昌不笨。炭行退一步,他才有地方站。他下一步,不会是徐二。也不会是沈氏。他得找一个能把我绕进去的人。我转身,把门掩了。吕媭从里屋出来,看我的脸。我没说话,只去灶房。火还温着。我添水,煮粥。今天这粥,我多放了一把米。天冷,日子还得吃热。沈氏没来,我不去。徐二领炭,让他领。这城里的火烧不烧,不在炭,在人。我搅着粥,听见外头有驴叫。远。我“呵”了声。这南郑,越来越有戏了。我等着。不响。也不急。谁先伸手,谁先露。我这双手,还干干净净的。等它脏的时候,就是该收线了。我盛粥。吕媭摆碗。我们坐着吃。刘盈坐在我腿上,一口一口,吧唧嘴。这,就是日子。外头再乱,家不能乱。我吃我的。等。天,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