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晚上,宿舍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
大二的林晓芸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刚哭完一轮,眼睛肿着,手指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早餐6块,午餐15,晚餐15,水果偶尔买一点,卫生用品每月要换,洗发水快见底了,同宿舍的姑娘约着周末去喝奶茶——她把这些都加了一遍,又减了一遍,最后得出的数字让她沉默了很久。
1500块。家里每月给她1500块。
她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爸"。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语音,带着哭腔:"爸,我算了一下,1500真的不够。我知道家里难,可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她不知道怎么把"我想和别人一样"说出口而不显得不懂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是漫长的静默。她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收到的是一段长语音。她戴上耳机,点开。
"孩子,你发的那段话,爸看了好几遍。"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白天干活留下的沙哑。她能想象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你算的那笔账,爸一条一条数过。早餐6块,午晚餐各15,一天36,一个月1080——你算得没错,爸也知道这些钱在大城市真的不经花。剩下的四百多块,奶茶、衣服、日用品,哪样不要钱?你委屈,爸懂。"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孩子,爸得跟你说句实话了。以前你小,爸妈不想让你操心这些,只想着供你读书,让你别走我们的老路。你妈在小县城上班,一天挣80到100块,这就是咱家现在能拿出来的底子。你爸我没本事,没在大城市混过,但也知道那边消费高。不是不想多给你,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是不知道家里难,她只是……只是突然觉得那个难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她没办法再假装看不见。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要养,如果你觉得爸妈是偏心不给你,那爸认这个骂。但孩子,你要信爸一句——如果家里有,不给你,那咱良心上过不去。是家里真没有余粮了。"
她想起上次回家,妈妈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笑着说"今天加菜"。她想起爸爸的鞋底磨穿了,用胶水粘了又粘,说"还能穿"。她想起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用的还是她小学时的旧书包。
这些画面她一直知道,但她一直选择不去想。
"爸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每月再多给你添100块。咱先保证你吃好,别饿着。剩下的,咱一起想办法。学校那边有贫困补助、助学贷款,你去找辅导员问问,这些政策就是给咱这样家庭的孩子准备的。爸不怕你开口问,就怕你一个人硬扛着不说。"
她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100块。她知道这就是极限了。不是不愿意给,是真的没有了。
"至于同学之间,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用跟她们比花钱。你考上这个大学,靠的是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这比什么都硬气。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谁花钱少就看不起谁,而那些因为钱就看人的,不交也罢。咱穷,但穷得坦荡。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用觉得矮人一头。"
她想起室友约她周末去商场,她笑着说"下次吧"。下次。下次也是不去。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演一个"没什么不同"的人,但原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她爸。
"孩子,你走到今天,爸和你妈是骄傲的。以后的路还长,咱一步一步走。有什么难处就跟家里说,别一个人扛。爸和你妈都在呢。"
语音到这里停了。她把最后一句又听了一遍。
"爸和你妈都在呢。"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哭了一会儿。不是委屈的那种哭,是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那种哭。
窗外的路灯还是坏的。但她好像没那么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