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公交一路颠簸摇晃,玻璃窗外面,溟澜的万家灯火向后飞速退去,化成一片片模糊流淌的橘色光斑。
谢以菲缩在公交车厢后排的角落,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壁。
九龙台大厅里那一场对峙的余震还在骨头缝里震颤,浑身肌肉依旧维持着应激过后的僵硬,每一寸神经都绷得快要断裂。
帆布包死死搂在胸前,包底那半截被灶火燎焦的旧手帕隔着布料硌着肋骨。
袖口那一块淡淡的红酒酒渍还留在布料上,暗红的印子,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沾染的尘土,可那是方才那场深渊之行留给她的实物印记。
没有拿到一分救命钱。
碾子沟的危机分毫未减。母亲还在县城边缘的土屋里受病痛折磨,讨债的人依旧会踹开院门叫骂。
中介手里还存着她的素颜照片、学校信息 ——
这是一颗没有拆除引线的炸弹,中介本身也清楚散播隐私照片要承担法律罪责,不会毫无顾忌大肆全网扩散,但他完全有能力悄悄把材料流入院系、年级的私人群聊,用流言毁掉她的校园生活。
只要中介判断自身不会引火烧身,这颗炸弹随时就会轰然炸开,把她的学籍、名誉撕得粉碎。
她拼死守住了肉体没有陷落,可胜利虚无缥缈。
拒绝跳入九龙台那口无序的泥潭,不等于苦难就此消散,只是躲过其中一种毁灭,其余所有重担,完完整整,原封不动全部压回她的肩头。
公交车驶入大学校区站点,车门 “嗤” 的一声弹开。
夜晚的校园小路路灯昏黄,树影重重叠叠铺在柏油地面,晚风穿过梧桐枝桠,发出沙沙的呜咽。
宿舍楼道已经临近熄灯时刻,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明明灭灭。
推开寝室门,室友还没有全部回来,房间只开着书桌上一盏微弱的台灯。
空气里残留着护肤品淡淡的香气,桌面上散乱摆放着零食包装袋、翻开的课外书。
这份寻常学生的烟火暖意,此刻落在谢以菲眼里,陌生得恍如隔世。
她默不作声走到自己床位,把帆布包扔到床脚,拉上那层薄得近乎透光的蚊帐,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狭小的帐幕之内,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密闭黑暗。
她坐在床沿,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外套袖口那片红酒污渍。
布料纤维吸进酒液,留下洗不掉的印记。
九龙台包厢客户的威逼、大厅狭路相逢和石重磊的对视、鱼死网破的赌局,一幕幕不受控制在脑海反复回放。
石重磊那一道沉重、痛惜又无能为力的目光,反复戳刺她的意识。
那个曾经她尚且可以平等探讨工矿底层生存失重的师长,亲眼撞见她站在灰色交易场域的模样。
石重磊事后也免不了陷入自我拷问:
是不是当初仅仅只给到制度内的帮扶渠道,没有深挖她表层之下埋藏的绝境,才一步步看着她被逼到这步田地。
可他同样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资格强行撬开别人刻意掩藏的伤口,更不能动用身份去粗暴介入她的私人困境。
有些东西,在那短短一两秒对视之间,已经永久损毁。
往后就算再在教学楼、教研室遇见,两个人之间也横亘着一道永远消不去的羞耻鸿沟。
她再也没办法坦然站在他面前,平静谈论报告、剖析世道人心。
只要看见他,就会记起九龙台大厅那个瞬间,记起自己差点就要把身体标价售卖的狼狈。
手机被她搁在枕边,屏幕暗沉沉的。
方才周砺山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像一块冰沉沉压在她的心底。
“外套左边袖口沾了红酒渍,那是九龙台特有的酒。你现在很冷吧?凝香苑的门没锁,你知道怎么进来。”
那句话反复在耳畔盘旋。
谢以菲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开始在心里拼凑线索:
周砺山原先就对自己留有印象;
今晚砺峰恰好主办九龙台这场酒会,依靠场内人脉得知,有一名溟澜大学的女生在此处和客户爆发冲突;
再结合袖口独有的酒渍,串联起整件事情的全貌。
并非从她拨通中介号码、发送照片的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全天候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今晚,她赴约、包厢博弈、大厅对峙、满身伤痕逃离九龙台的全过程,确实落入了对方的视线之中。
方才擦肩而过的黑色轿车,不是错觉。
他确实在场,亲眼见证她满身狼狈地从九龙台逃出来。
九龙台与凝香苑同属溟澜上层圈子交错编织的信息网。
会所流转的消息、人的来去行踪,只要他愿意动用手上的人脉,就可以轻易探听清楚。
他没有在她被困九龙台的时候冲过来拯救她。
没有出手帮她摆平那个客户,没有直接销毁中介手里的照片,没有施以无条件的施舍。
他只是静静旁观,看着她一头扎进外面无序的地狱,看着她拼尽全力挣扎着满身伤痕逃出来,等到她走投无路,浑身是伤,所有退路尽数耗尽,才递出属于他的那一条选项。
这不是救赎。
是等待猎物撞进早已布好的罗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中介,文字简短,不带情绪,是冰冷的提醒。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资料我这边妥善存档。
记住你的承诺,今晚的一切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外吐露半个字。
否则后果你清楚。
中介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可文字背后的胁迫如芒在背。
中介自己也明白,把照片大范围散播出去,他也要承担违法风险,不会轻易走到那一步。
但他可以把信息悄悄渗透进校内私域圈子,流言足以摧毁她的校园生活。
照片、身份信息依旧攥在对方手里,这把利刃会永远悬在她头顶。
还没等她把对话框关掉,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是千里之外碾子沟刘婶发来的,字里行间浸透绝望。
你娘夜里又胸痛发作,镇上卫生院已经不敢再拖,必须尽快转到县城医院住院。
再不凑够钱,真的要出事。
讨债的今晚又过来闹了,把锅都砸烂了。
派出所来过两次,只能暂时把人劝走,抓不到跑路的刘大夯,就没法从根源了结这笔旧债,隔不了几日这群人又会卷土重来。
指尖捏着手机,指节绷得泛白。
两股重压,一左一右同时挤压过来。
一边:
中介握有她的把柄,虽不敢肆无忌惮公开散播,却有足够能力用流言毁掉她的校园人生;
一边:
亲生母亲的性命悬于一线,急需大笔现钱,她口袋里只有凝香苑结算后剩下的那点微薄现金,杯水车薪。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地狱。
九龙台代表的是完全不可控的黑市深渊:
客户随机,人性未知,被中介层层盘剥,中介还可以随意转手她的个人资料,命运完全交由陌生人的喜怒摆布,赢和输全靠赌运气。
而凝香苑,周砺山抛出的那条尚未明说的道路,同样是地狱。
只是那是一套规则明明白白的牢笼。
代价虽高昂,却有相对确定的收益。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蚊帐顶上漆黑的布面,彻夜无眠。
漫漫长夜,没有片刻喘息。
她不是没有想过全部拒绝。
拒绝凝香苑,也再也不触碰九龙台。
可拒绝之后呢?
母亲面临死亡的风险;
中介手里的照片随时可以借流言引爆丑闻。
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化解这两场灾难。
所谓骨气、所谓人格尊严,听上去无比珍贵,可它不能支付医院的住院缴费单,也不能迫使中介销毁手上的要挟材料。
她也无数次幻想,能不能找到第三条干净的出路。
可过去几个月的现实一遍一遍告诉她,属于干净出路的门,早就一道接一道,对她紧紧闭合。
脑子里也闪过念头:
要不要再去找石重磊。
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硬生生掐灭。
九龙台那一场对视历历在目。
她已经把自己最不堪的侧面暴露在他的眼底。
再去找他求助,等于把这份巨大的屈辱再一次摊开,还要将他强行拖拽进这一滩肮脏的泥沼。
就算他愿意出手,这份怜悯施舍,自尊早已千疮百孔的她,已经再也承受不起。
夜色一点点流逝,窗外天幕从纯粹的墨黑,慢慢褪成灰蒙蒙的鱼肚白。
楼道里传来早起同学走动、洗漱的响动。
一整夜,谢以菲没有合眼。
眼底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脸色是毫无血色的灰白。
蚊帐外面,室友陆续醒来,说话、整理书桌,普通校园生活照常运转。
欢声笑语隔着薄薄纱帐传进来,恍若另一个世界。
谢以菲缓缓坐起身。
昨夜周砺山那句 “凝香苑的门没锁” 还回荡在脑海。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必须去一趟。
不是满怀希冀奔赴希望,而是要亲自走到那道高墙之内,听完那套完整的交易,清清楚楚掂量两份地狱之间,她所要付出的全部代价。
她简单洗漱,依旧穿上那件洗旧的灰黑色外套,刻意尝试搓了搓袖口的红酒印记,污渍只是淡了几分,依旧浅浅残留。
帆布包挎在肩头,包底那半截焦黑的旧手帕依旧静静躺在原处。
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过来。
城市刚刚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流渐渐多起来。
她坐上跨城的公交,再一次驶向那条幽深僻静的老巷。
熟悉的青砖巷道,两侧高耸的院墙隔绝市井喧嚣。
清晨的凝香苑格外安静,听不见访客谈事的人声,只有庭院深处几声鸟雀的轻啼。
朱漆侧门果然虚掩,并没有锁死,留着一道窄缝。
她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门,轻轻一推,门向内缓缓打开。
院内没有杂工,看不见主管的身影。
偌大的院落,今日只有周砺山一个人。
庭院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冷光。
太湖石旁边几株草木叶片上还坠着晶莹的露水。
空气中弥漫着冷调沉香与熟茶香混合的气息,闻起来清雅,却没有半分暖意。
主茶室的木门敞开。
周砺山就坐在茶案的另一侧。
一身深色简单便装,身姿挺拔,脊背挺直。
晨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一半落在他肩头,另一半沉落在阴影里面。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院落的谢以菲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戏谑,也没有半分救世主式的悲悯。
仿佛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谢以菲踩着潮湿的青石板,一步步穿过庭院,踏入茶室。
茶室门在她身后,无风,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之悄然闭合。
她习惯性只在椅子最边缘,虚虚坐下半个臀部,脊背绷得很紧,浑身的神经全部紧绷到极限。
帆布包抱在膝头,死死攥住包带。
空气凝滞,茶水在茶炉上微微沸腾,发出细碎的咕嘟声响,是这间偌大屋子唯一的动静。
周砺山没有绕圈子,也没有先开口盘问她昨夜九龙台发生的种种。
他指尖轻轻搭在茶案边缘,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平铺直叙,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整理完毕的调查报告。
“我知道你被凝香苑辞退之后,联系上九龙台的中介,发送了照片。昨夜八点赴约三号包厢。客户临时压价,附加苛刻条件。你跟着对方走到大厅,偶遇石重磊。之后你以鱼死网破的姿态逼退客户,空手离开。中介手里,还留存你的照片与个人信息,作为要挟。”
每一件事,全部说得准确无误。
没有炫耀情报网络多么神通广大的得意,仅仅是客观陈述事实。
仿佛谢以菲昨夜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挣扎,不过是一份递交到他案头的观测记录。
谢以菲坐在对面,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原来依靠酒会现场流转出来的消息,再加上先前对自己的了解,她所有的摇摆、屈辱、拼死反抗,尽数落入此人的视野。
昨夜那辆擦肩而过的黑色轿车里面,不是错觉。
他确实在场,亲眼见证她满身狼狈地从九龙台逃出来。
“你没有彻底坠入那边的泥潭。” 周砺山淡淡开口,“但你也没有解决掉你的困境。中介手上的材料依旧是定时炸弹。碾子沟的债务、你母亲的重病,一点都没有消失。你守住了肉体,现实的枷锁分毫没有松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以菲的眼睛,把两份地狱摆到她的面前,做冰冷的对比。
“九龙台那条路,赌的是陌生人的良知。客户品性不可预判,中介可以随意转手你的资料,中介自身也有法律顾忌,但依旧可以借私下散播流言的方式伤害你。你所有的收益、安全全部建立在运气之上。你昨夜已经亲身见识过那一套规则。”
“而我这里,同样是交易,同样要付出沉重代价。但所有筹码、所有后果,可以明明白白摊开在桌面上。风险依旧巨大,但至少,你清楚自己交出什么,可以换取什么。”
说到这里,他伸手,给空茶杯斟入琥珀色的茶汤,推到谢以菲的面前。
茶水升腾起薄薄一缕白汽。
接着,他不带任何修饰,把整套交易,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铺陈出来,没有情话,没有浪漫的伪装,全部是赤裸裸的利弊交换。
“我可以为你做到这些:
第一,动用我的人脉彻底了结碾子沟刘大夯遗留的全部赌债,讨债的人不会再上门滋扰你的母亲。当地基层会介入处置这批讨债人员,从根源掐断骚扰。
第二,全额承担谢彩凤后续全部住院、慢性病长期调养的所有医疗开支,安排稳妥的县级医院接受治疗。
第三, 现阶段,给你砺峰控股外包实习生岗位,工时可以适配你的大学课业,保障你读完本科。
本科毕业,我可以消耗我在董事会的政治资本,争取机要秘书正式编制。
但我必须坦诚,这件事不是百分之百能成,会遭遇派系攻讦,存在失败的可能,我不会向你许诺虚妄的必然。
第四,提供一套公寓供你居住,房产归属在我的名下,你只拥有居住使用权,同时发放足够维持你体面生活的薪资。”
说完可以给到的筹码,他话锋一转,交换的代价,同样说得直白刺骨,没有半分遮掩。
“对应的代价。 你要做我的情人。
没有婚姻名分。你的陪伴、你的情绪价值、你的身体归属于我。
你需要严守一切秘密。
凝香苑、砺峰集团你所能接触到的人事、商业信息,必须永久封口。
这份约定,只是口头协议,不存在具备法律效力的纸质合同。
我给到你的全部优待,成立的唯一前提,是你的顺从。
一旦出现严重背叛、泄露秘密,以上所有资助、岗位、居所会瞬间全部收回。
你要独自承担连锁而来的一切恶果。”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有茶炉依旧传来微弱的沸腾声。
谢以菲坐在椅子边缘,心脏沉重地撞击胸腔。
她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昨夜九龙台包厢的胁迫,大厅和石重磊那道毁灭性的对视,中介冷冰冰的警告短信,刘婶那条关于母亲病危的消息。
周砺山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他看得出来,她的精神已经被接连不断的绝境折磨到濒临溃散。
“我不会现在就要你的答案。”
“你可以回去,好好权衡。两条路,没有哪一条是天堂。只是两种不同形式的牢笼。你想清楚再来告诉我结果。”
谢以菲慢慢站起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没有去碰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汤。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颤抖。
她抱起帆布包,转身一步步走出茶室,穿过晨露未干的庭院,走出那道虚掩的朱漆侧门。
门外老巷,天光已经大亮。
市井的人声隔着青砖院墙隐隐传过来。
站在老巷的路口,她掏出手机。
中介的威胁消息还停留在聊天列表;
碾子沟那边,母亲的生死危机还在步步逼近。
一边,是九龙台遗留下来无序深渊的阴影;
另一边,是凝香苑高墙之内,这份明码标价的囚笼。
没有第三条干净坦途摆在她脚下。
人间无途。
漫漫长夜还没有真正过去,只是黑夜换了一副白日的外壳,继续笼罩着她。
她站在人迹寥寥的老巷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把太阳死死遮蔽。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