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周氏
周氏没点灯。屋里暗,只有半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进去后,她没关门,只把门虚掩上。我站在堂屋当中,等她。她走到桌边,摸黑把凳子往外拉了拉,我就着那点光坐下。她没坐,靠在墙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两天没开窗,也不烧火。你是在躲,还是在听?”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周氏没马上应。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说:“我躲什么。我是想听清外头过多少趟人。天一黑,炭行后门就有声。我不点灯,他们才不防我。”她说完,从墙边走过来,也坐下了。月光打在她脸上,颧骨高,眼眶发乌。她比前几日又瘦了。
我让她把这两夜听见的都说。她“呵”了声,把身子往桌前倾了倾:“西边那两晚,有五个人。挑着担,没走正巷,贴着墙根来,快到炭行后门才放慢。有一晚,后门开了半扇,有个东西从里头递出来,用席子卷着,死沉,两个人抬着走。我数了数,一共三趟。”我听完,没问。她看着我,又补一句:“还有,魏昌昨晚没去炭行。他在东街一户人家里,喝到半夜。那户姓吴,是范水铺子的东家。”
我“哦”了声。这就有意思了。炭行后门动,魏昌不在。抬出来的东西死沉,肯定不是炭。炭行这地方,已经不只是炭。我让周氏明晚别再听了,把窗开条缝,睡个整觉。她摇头,说:“我一睡,就没人给咱看后半夜了。”我看着她。她眼里不是怕,是熬得发硬。我起身,走到她跟前,把她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手冰得吓人。我两手合住,搓了搓。她没动。我说:“你不是替我守夜。你是替你自己。你垮了,这巷子就只剩我一个人。”周氏“呵”了声,把脸别开。我松开她,走到门边,把门掩好,又回来坐下。
“炭,我收了。就放在堂屋桌上,罐子里,来人一眼就看见。”我慢慢说,“张氏今天来看见了。她会跟魏昌说。魏昌会猜我为什么摆出来。他猜不透,就还不会动。”周氏点头,像听进去了。我又说:“你明日去沈氏家坐一坐。不用说炭的事。就问问孩子。她家门口那包东西,让她还搁着。她要怕,你就说,周氏家的门,吕家也来过。”周氏“呵”了声,说:“你这是要她记我的好。”我没接。周氏又说:“我不图谁记我的好。我图的是这巷子别先从我这儿烂了。”我“呵”了声。她倒说得直。
我起身要走。周氏送我到门口。我回头,让她把门从里头用凳子顶了。她点头。我跨出去。风从西边来,带着湿气。我贴着墙根走,不回头。周氏没关门。我知她没关。她要在那门后头,再站一会儿。这夜里,有人把窗关了,有人把门顶着。这城里的女人,都用各自的方式醒着。我走回家。吕媭还点着灯。我进门,她把灶上的水端来。我洗了手,换了鞋,先进里屋。刘盈醒了,睁着眼,没哭。我俯身,把他身上的薄被往上提了提。他“咿”了声,小手抓我。我由他抓。我灭了灯。外头,风还过。我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