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伤得很重。
林盏把他从白沙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左腿使不上劲。整条小腿肿得发紫,脚踝处有道很深的伤口,肉翻着,被水泡得发白。林盏不知道他在雾泽里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个浅滩的。她只看见他露出来的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有树枝刮的。有石头磨的。还有几道一看就是被什么利爪撕开的,虽然结了痂,可周围一圈都肿着,像要把那点好皮也吃掉。
他们得出去。
“你能走吗?”林盏蹲下来,把苍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他的胳膊真沉。像扛着一整棵泡了水的树。她咬着牙往上顶。苍低头看她。他的黑眼睛半睁,里头雾蒙蒙的,像还没完全醒。
“能。”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的。
他试了试。那只伤腿刚沾地,就“咔”地软下去。他整个人往前栽。林盏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膝盖跪在沙里。她没撒手。硬是用整个身子抵着他。他太大了。她撑不住。她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可她就是没撒手。
“你慢点。”她说,“你靠着我。我们先找到水。沿着水走。总能出去的。”
苍不说话了。他听话得像个孩子。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两条腿软绵绵地拖。林盏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雾里走。那雾还是白。可这会儿比夜里薄了些。像被人用水化开了。能看见近处的石头和水纹。
他们走了很久。走一段,歇一段。苍越来越沉。他的头垂下来,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热热的呼吸全喷在她的额头上。那呼吸一下重,一下轻。林盏怕他睡过去,边走边跟他说话。
“苍,你别睡。你跟我说说你进雾泽以后看见什么了。”
苍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看见你。”
“看见我?”林盏一偏头。他的鼻尖擦过她的耳廓。她心里一跳。
“在雾里。你走在前头。我追不上。”他说。声音慢慢清楚了一点,“你一直走。不回头。我喊你。你不应。我跑。跑得腿断了。你还在前头。一直往西。过了雾。过了水。走到一个没有树的地方。你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用那只没伤的手抹了把脸。像是想把自己从梦里拽出来。
“后来我闻到了你的味。很淡。就追。追到那片白沙。你躺在那儿。浑身是水。我以为你死了。”
林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又往自己肩上按了按。
“我没死。”她哑声说,“你也没死。我们都没死。那就得出去。一起出去。”
苍“嗯”了一声。很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个钟头。也许更久。雾开始变薄。像一层一层被人剥开。水退了。从腰退到腿,从腿退到脚腕。等他们踩到第一块干土的时候,林盏腿一软,整个人“噗通”跪了下去。苍也跟着栽倒。两个人摔成一团。滚在泥里。她听见他闷哼一声。她的脸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咚、咚、咚”,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鼓。
她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安安静静地、停不下来地掉眼泪。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泥和水和血和松木的味道。像到了家。
“林盏。”他叫。嗓子全哑了。
“嗯。”
“我们出来了?”
她抬起头。天确实在头顶。灰蓝灰蓝的。几片云薄薄地铺着。有风。有草。有鸟从远处飞过去。他们出来了。真出来了。
“出来了。”她说。
苍咧开嘴。那个笑扯动了他干裂的嘴唇,血丝儿从裂口里冒出来。可他还在笑。笑得又傻又真。像刚打了一场胜仗。尾巴在泥里轻轻拍了一下。又不动了。他实在没力气了。
林盏也笑了。她趴在他身上,笑得肩膀直颤。眼里还含着泪。像两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野鬼,趴在荒草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却还想笑。
“我们回。”她说,“回石屋。我给你治伤。治好了,你哪儿也别去了。就守着我。我也守着你。行不行?”
苍看着她。黑眼睛那么亮。像雾泽里最后的那束光。
“行。”他说。
他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手。掌心摊开。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了那半截炭条。黑黑的。断成三截。可他还攥着。他把手递到她面前。像交出一把钥匙。
“给你。”他说,“你的家。我帮你找。找不到了。就拿这个画。画一个。也是家。”
林盏接过来。三截炭条。小小的。很轻。她像接住了整条命。
她低下头。在他冰凉的、沾满泥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像只蝴蝶落在石头上。
“苍。”她说,“你个大傻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
苍没回答。他闭着眼。嘴角还翘着。呼吸慢慢平了。他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林盏从地上爬起来。她的两条腿也在抖。可她得走。得找水。得找柴。得找能让他暖和起来的东西。她把自己那件已经烂得不成形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苍胸口。那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你等着。”她弯腰,在他耳边说,“我很快回来。你就在这。别动。”
风从山野尽头吹来。很轻。像在点头。
苍躺在那儿。浑身是伤。脸上是泥。可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好梦。
林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她怕他消失。怕这又是雾泽里的一个幻觉。可她回头时,他都在。就躺在那里。像一座倒下又不想倒下的山。
她的眼睛又湿了。她没擦。风把泪吹干。又流下来。又吹干。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路。可她不怕了。真的。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有一个傻大个,为了追她,走进了没人回来的雾泽。又为了等她,躺在了一片泥地上。
她要是还怕,就配不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