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沈氏
天没亮透,我出了门。雾不重,薄薄一层,贴着墙根走。沈氏家门口那包东西没了。门槛右下角空着,石阶缝里还留着一道湿印,比别处颜色深。我蹲下来,没碰,就着那点天光看。印子不宽,像被什么压过,又给露水浸了一夜。我起身。沈氏从门缝里看见我,把门开了。
“是你。”她披着件旧袄,头发散着,眼下发青。她把我让进去。我先进了堂屋。灶房里有糊味,像粥熬过了头。我让她去把锅端了。她去了,回来时手上沾着灰。我坐下,问她孩子吃没吃。她说吃了,吃得少,小的不肯张嘴。我“哦”了声,没急着说别的。沈氏站在桌边,两手在腰前搓,像有话。我不催。她站了一会儿,到底开了口。
“他叔昨晚来了,把门口那包东西拿走了。”她声音发飘,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拔出来,“他叔没进门,就蹲在门槛外头,把包解开看了看,又扎好,夹着走了。走前跟我说,别声张。说那东西不是给我的,是放错了。”
我“哦”了声,抬头看她。沈氏被我一盯,更不自在。她别开眼,补了一句:“他叔是孩子爹的堂弟,在东街给人看铺子。”我点头。孩子爹的堂弟。东街。看铺子。我让沈氏坐。她不坐。我起身,把身上带的半包干姜放到她桌上。她“这”了一声。我拢了拢她家孩子搭在椅背上的小袄,说:“东西拿走了,你就更别往外说。谁来问,都说不知道。”沈氏点头,点得很快。我又看了她一眼。她那脸色,不是缓,是把怕往下硬压。我让沈氏把孩子看住,这几日天冷,没事别往西市跑。她应着,送我。我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昨晚睡了没?”她愣一下,说:“后半夜眯了会儿,没睡实。”我“嗯”了声,走进雾里。沈氏没关门。我走了半条巷,回头。她还站在门边,半个身子被雾挡着,看不太清。
我绕北井打水。水凉。我蹲在井边,把桶里翻上来的两片烂叶子捞出来。天开始亮。东街铺子,看铺子的堂弟。这人是自己来拿的,还是谁让他来的,沈氏不知道。我让沈氏“更别往外说”,就是让她的嘴先封上。说给谁,都是错。这包东西到了沈家,又没了。不坏。没了,就是没这件事。他叔把它夹走了,挺好。剩下的事,我去看。谁伸的手,谁就收不回。
打完水,我起身,往回走。吕媭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小跑过来,把桶接过去。我说:“去烧水。刘盈该起了。”她“哦”了声。
我进了屋。刘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踢。我把他抱到腿上,拿温水绞了巾子,摊开,捂住他的脸。他不肯,往后躲。我按住他后脑,轻轻擦。他“咿”了声,不躲了。脸上被擦过的地方发红,热气从巾子上散出来。我换了一角,又给他擦手。他手指头蜷着,我一根根掰开,把掌心也抹净。吕媭端了热粥进来,放在桌上。刘盈扭着要下地。我把他放下,他扶着桌腿往吕媭那边走。我坐回凳上,把凉下来的巾子搭在盆边。天已经全亮了。粥还烫着。我低头,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