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铁双
午后,我正把刘盈的旧帽子拆了线,听见院门响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敲,是门闩被人从外头轻轻碰了碰,像有人先探那道缝。吕媭从里屋出来,看我。我点了一下头。她去开。回来时,身后跟着个后生,二十出头,瘦,穿件半旧的褐袄,袖口磨得发白。他进门没说话,先站在门槛内,眼睛扫过堂屋,落到桌上那个陶罐上,停了一下。我让他坐。他“哦”了声,没坐。吕媭把门从后头掩了。我继续拆线,没停。帽沿上有处结了疙瘩,我用针轻轻挑。那后生又看了眼罐子,才开口:“徐二让我来给王后带句话。”我没抬头:“徐二自己不来。”他说:“他今日去城西背炭,抽不开身。”我“呵”了声,把拆下的线绕成小团,放到一边。我让他说。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他说,魏昌让他后日去东街范水铺子,看一车新到的炭。不算买,不算领。是先过眼。”我点头,看了他一眼。这后生说话不拖,脚站得稳,眼睛不躲,就是老往那罐子上跑。我问他叫什么。他说:“铁双。徐二家婆娘是我本家姐。”我“哦”了声。铁双。东街。看铺子。
我让吕媭去灶房烧水。吕媭进去了。我让铁双坐。他这才坐,半边屁股挨着凳沿。我问他:“你在哪个铺子看?”他说:“范水铺子。魏昌入秋后常来。炭行的人也来。我不跟人搭话,就记个脸。”我“哦”了声,把拆了一半的帽子翻过来,问他昨日沈氏家门口那包东西是谁让拿走的。他一顿,没马上答。我也不追,只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拿的。没人让。沈家孩子的小袄在门口搭着,我认得。包在门槛边搁了两天,我看着不像话。昨晚正好从后巷过,就顺手夹走了。”我“呵”了声,问那包在哪儿。他说:“在我住的后房床下。没动,就解开看了一眼。是炭。三块。”我点头。他不像说假话。这后生,比我想的还沉。
我让吕媭把热水分了一碗给铁双。他没接,说:“徐二让我带话,不是为这炭。是范水铺子那车炭。魏昌要让他去,他一个人拿不准。”我“呵”了声,把拆下的帽子在膝上叠了叠,放回针线笸箩。我让铁双明日再去徐二家,让徐二只管去。只看,不点头,不收货,回来再跟我说。铁双应了。他起身。我让吕媭把包好的半斤粗盐带给他姐。他不要。我让吕媭塞他袖中。他手缩了缩,接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陶罐。我“呵”了声:“你总看它?”铁双说:“我看它,是看它还在不在。”我“哦”了声。他走了。
吕媭关门。我坐回桌前,把拆到一半的帽子重新摊开。线还挂在边沿,最外一圈已经松了。我拿针头一点点挑出来,绕在指上。吕媭过来,把铁双没喝的那碗水端走。水还热着,她轻轻晃了一下。刘盈在里屋醒了,叫了一声。吕媭进去抱他。我低头,继续拆。线抽出来,一节一节,断口发毛。外头风起了,把门板吹得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早。我把拆下的线绕成一个团,用针别住,放进笸箩。吕媭把刘盈抱出来,他醒了,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我接过来,放在腿上。他伸手去抓我指上的线头。我由他抓。线头软,他攥着,不肯松。我让吕媭去把晚饭的米下了。吕媭进了灶房,火光照出来,在门板上跳。我坐着,刘盈靠着我,一小团,热烘烘。我没动。就等这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