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夜市石板路上积着露水,银灰色厢式货车停在摊位旁,车身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厂家logo。林炊攥着送货单,指节发白,看着两个工人把移动餐车卸下来——这玩意儿花光他大半年积蓄。
车身线条比以前拼凑的铁皮架子顺眼多了,正面灯箱贴着许清禾画的夜市素描,炭火、竹签、热气,笔触糙得像她本人,烟火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检查下?”工人抹了把汗,指车厢内部。
林炊点头,拉开侧门。
空间挤得慌,但该有的都有——左侧双灶台,右侧俩商用保鲜柜,中间操作台,上头有排烟口,地面铺着防滑垫,角落还留了电路检修口。
他伸手摸操作台边缘,金属凉得扎手,没毛刺,没焊疤,比工厂里那些机器还精细。
“没问题。”林炊嗓子发干,“辛苦。”
工人搬箱子走了,车停在晨光里,安静得像头蛰伏的兽。
林炊深吸气,开始搬旧摊位的家当。
竹筐里的调料罐、洗净的刀、成捆的签子,一样样从旧担架上拆下来,擦干净,塞进新餐车储物格。动作慢得像摸古董,生怕碰碎了什么。
许清禾画的那张草图被他贴在灯箱内侧,通电,“啪”一声,暖黄光亮起,整张画面被照亮。
林炊盯着光看了好久,眼睛酸得发疼才移开。
中午,四个女人陆续出现。
苏晚卿最先到,没穿西装,换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没那么紧绷了。
“尺寸合适?”她扫了眼餐车内部。
“刚好。”林炊把不锈钢夹子摆进抽屉,“取餐窗高度我调了,站着递东西不累手。”
温知予提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刚熬的绿豆汤,“天热,喝点。”她把桶放操作台上,顺手帮林炊整理纸巾盒,指尖碰到他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根红透,“这柜子挺亮,干净。”
姜漫最后到,风衣干练,手里拿着卷尺,“我量了隔壁摊位距离,咱们这位置卡在主通道拐角,曝光率最高。”她把数据写在便签上,塞给林炊,“晚上开市前,灯箱亮度调最大,别省电。”
许清禾没说话,站在餐车侧面,盯着插画灯箱。
阳光透过树叶缝洒在画面上,光影乱晃。
她伸手,轻轻碰了下灯箱玻璃,指尖停了两秒,收回口袋,嘴角扯了扯,极小的弧度,“好看。”
林炊看她,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地。
傍晚六点,夜幕降了,华灯初上。
临江老夜市又热闹起来。
林炊推开通风口,点燃炉火。铁板“滋滋”响,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炸开,飘出去老远。
新餐车一开市,就吸引了目光。
银灰色车身在昏黄街灯下显眼得很,正面插画灯箱发着柔和光晕,跟周围那些油腻、昏暗的传统摊位比,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食客们围过来,有人掏手机拍照。
“这摊位挺特别啊。”
“看着干净,敢不敢吃?”
“试试呗,不要钱看热闹。”
订单像雪片飞来。林炊忙得脚不沾地,但节奏没乱,每串肉都烤得外焦里嫩,汁水直冒。
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凌晨一点,客流高峰过去,夜市安静下来。
林炊低头翻铁板上的鸡翅,余光瞥见头顶光线暗了。
抬头,眉头拧成疙瘩。
隔壁胡金标的摊位挪了块巨大铁皮挡板,严严实实挡住餐车正面主照明灯,只留条狭窄缝隙,光线弱得可怜,勉强能看清操作台一角。
路过的人大多被黑暗劝退,原本明亮的招牌现在晦暗不明。
林炊停手,看了眼隔壁。
胡金标不在,但那边传来几声粗俗笑骂。
林炊没出声,也没去理论。
他转身进餐车内部,调整辅助射灯角度,让光线聚在食物上。同时,把几串烤好、油光发亮的羊肉串摆在最显眼取餐窗前。
高温让油脂滴炭火上,“嗤”地激起白烟,肉香浓得化不开。
香味有穿透力,即便光线不足,那股味道也能勾住路人鼻子。
几个犹豫的食客闻着味儿凑过来,看不清全貌,但看到那诱人色泽,还是点了单。
林炊默默记下角度偏差,继续忙。
九点半,姜漫带了对打扮体面的男女过来。
男人穿定制西装,女人拎名牌包,举止优雅,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高傲。
“尝尝特色。”姜漫笑着介绍,“味道绝对惊艳。”
男人拿起一串牛肉,咬一口,细细嚼。
“嗯,火候不错。”他点头,语气客气却疏离,“肉质新鲜,调味也到位。”
女人抿嘴笑,转头看四周,“不过,这种地方终究是地摊。再干净,也就是个吃饭的地方,上不得台面。”
男人附和,“是啊,也就图个方便。真要请客,还是得去正经酒楼。”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角落里清晰可闻。
林炊正在烤另一盘食材,手顿了下。
没抬头,也没反驳。
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铁铲翻动的频率稳而有力。
苏晚卿坐在旁边折叠椅上,敏锐察觉到气氛微妙。
她放下茶杯,轻声说,“这道菜用秘制酱料,你们再仔细品品后面的回甘。”
话题被强行拉回食物本身。
那对男女不再多言,匆匆吃完付账走人。
姜漫脸色沉了,想说什么,被苏晚卿眼神止住。
夜深了,夜市逐渐散去。
林炊开始收拾残局。
铁板冷却,油污擦干净,工具归位。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条短信:【急售冷冻羊肉,单价不到市场一半,注水牛肉包配送,量大从优。联系人:王老板,电话138xxxxxxx】
紧接着第二条:【优质冻货批发,支持货到付款,价格全网最低,欢迎咨询。】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用这些食材,成本能降一大半,利润翻倍。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闪过一行红字:【警惕利益诱惑!食材纯粹是根本!】
林炊闭眼,深吸气。
睁眼时,眼神清明。
他长按短信,点击删除。
一条,两条,三条。
全清空。
然后关消息通知,手机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冰冷餐车车身。
“咱们一起走正道。”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远处,路灯昏黄,江水无声流淌。
林炊正要锁餐车,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简短:【林老板,听说你新餐车开市了,生意不错啊。不过,这夜市的水,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