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范水铺子
徐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院门没响,是吕媭从窗边看见他,说:“徐二在巷口蹲着,没进来。”我让她去叫。吕媭出去,过了一会儿,徐二跟进来。他站在堂屋门槛外,没踏进来。我正给刘盈喂米汤,抬头看他。他“嘿”了声,又收住。我让他进。他进来,先看堂屋,再看我。没坐。
“去过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坐着说。”我把刘盈往膝上又托了托。
徐二坐下了。他把两手往腿上一搁,又拿起来搓。吕媭给他倒水,他一口喝干,碗没放,攥在手里。我看了吕媭一眼。吕媭把刘盈接过去,进了里屋。徐二才开口。
“范水铺子后头那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车板比寻常拉货的长一截。上头堆满炭,用块新苫布盖着。我去了,魏昌没在。是那铺子东家吴丙自己迎出来的。他说炭刚到,还没过数。让我先看。我绕车走了一圈,从后头掀了半角布。炭块大,码得齐,一层压一层。我拿手一按,崩硬。最下面那层,也有四五指宽,不是碎渣。”徐二说着,手指在空碗沿上慢慢转,像还摸着那层炭。
我让他把布角掀开时,吴丙什么反应。徐二说:“他给我递了瓢水,说让我慢看。我掀后角时,他往那车边上站了站,斜着身子,正好挡住院门那半条缝。”我“哦”了声。吴丙不拦,只挡。这车炭,不怕看,怕的是有人看见后头还有什么。我让徐二继续说。徐二说:“我待了半炷香。快走时,有个人从东厢出来。后生,不比我高。从车前过去,没看炭,就往地上吐了口痰。吴丙没骂他,只让伙计把地冲了。我看清那后生衣裳,是军里穿的里衬,外头罩了件旧衫。他没出大门,又折回东厢了。”
我“呵”了声。军里人。这车炭,有军里人押着。炭是饵,军里的人才是秤。魏昌不在,留个军里人在东厢,就是给徐二看的。徐二坐了一会儿,脸色还绷着。我问他:“吴丙跟你说什么了?”徐二说:“他让我明日再去。说魏爷想跟我吃顿饭,地方随我挑。”我“哦”了声,没接。外头天已经全黑。吕媭从里屋出来,又给徐二添了半碗水。徐二没喝,把碗放下。
我让他明日去。他抬头。我说:“他问什么,你都说不懂。炭你不懂,营里的事你也不懂。饭你吃,酒别喝。回来把他怎么问、你怎么答,一个字不漏说给我。”徐二“呵”了声,说:“这不跟哑巴一样?”我摇头:“哑巴不说话。你说话。就说家常。说你婆娘,说你家那半袋粮,说刘盈长牙闹不闹。”徐二看着我。我继续说:“他若绕到吕家,你就说,你只见过吕媭在门口扫碎瓦,别的不清楚。”徐二点头。他起身,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车炭,我掀的是后角。最上面有层细灰,像从库里刚倒出来没筛过。”我“哦”了声。他拐进巷子,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急。
我关上门。吕媭已经点了灯。刘盈在里屋喊“娘”,我进去。他坐在床上,手伸过来。我抱起他。他在我怀里拱了拱,安静下来。我走到堂屋,那陶罐还在桌上。我站住,摸了摸罐口。凉的。铁双那句话又回来。他说他看这罐子,是看它还在不在。这会儿,我也看。它还在。明天徐二去吃饭。吴丙,魏昌,东厢那个军里人。这饭,不是给徐二吃的。徐二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车炭凉,他掀了后角,看清了最上面那层细灰。别的话,没往深里想。他记住的,够多了。
我让吕媭去烧水。她说锅里还温着,倒来半盆。我端了盆,坐在灶房,把鞋脱了。脚是凉的。水热。我慢慢放进去。热气从脚心往上走,像把这一天的冷都往外赶。我闭了闭眼。吕媭把刘盈抱过来,刘盈已经困了,脸歪在她肩上。我擦干脚,把水倒了,地湿了一条。我回屋。吕媭在灯下补鞋。我坐过去,拿起针。她抬头,把鞋底递我。我接了。我纳了一针,线拉紧。吕媭把火盆往我这边挪了挪。刘盈在她怀里抽了下鼻子,像睡实了。我又纳一针。天不早了。我和吕媭谁都没说话。就着灯,一针一针地走。我纳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针别回线团上。我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底子还厚。够走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