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咸菜
吕媭把腌好的萝卜从坛子里往外夹,一筷子一筷子,搁进个豁口小陶碗。我让她再添点,满一些。她抬头看我,说:“平时给人送,没见你压这么实。”我“呵”了声,让她去里屋把刘盈的旧包袱皮找出来。她进去了。
铁双的住处在城东,范水铺子后头,一条只容一个人过的窄巷。我让吕媭走前头,我提着菜筐跟在后头。筐里两样:面上是那碗腌萝卜,底下压着块旧布。巷子深,风从那一头灌进来,把人的衣裳往后扯。我走得很慢,数着两边的门。铁双住的是第三道门,木门发黑,没挂锁,只用根细麻绳在里头搭着。我伸手进去,从缝里把麻绳挑开。吕媭站在我身后,小声问:“他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东西,会不会知道是你?”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才知道。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她不说话了。
屋里不大,一铺一桌一灯。被子没叠,团在床尾。我把菜筐放在桌上,蹲下身。床底黑,我伸手进去,往里探。靠墙最里头,有块布包着硬东西。我慢慢拖出来。黑布,草绳。包口还系着,没人动过。我把包放进菜筐,用旧布把上头盖严。吕媭站在门口,没再吭声。我走到桌边,把腌萝卜端出来,放正。又把菜筐挎回臂弯。出门时,我把那根细麻绳重新搭回去,和原来一个样。吕媭跟在后头,一步不落。
我们绕后巷走。风更大了,把地上的鸡毛和烂草卷起来。我走得不快。吕媭贴着我,像要把自己藏进风里。拐过三个弯,才绕回正街。她小声说:“他这会儿在铺子里?”我“呵”了声,没停。徐二早把他支走了,说西城有人送炭来,让他去认个脸。这后生,今日有得忙。
到家后,我把菜筐里的黑布包取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吕媭把门关死。刘盈醒了,在里屋喊。我洗了手,才进去抱他。他出了汗,后颈潮乎乎的。我用干巾给他擦,擦完又换了一条。吕媭端水进来,说:“这包东西,放哪儿?”我让她拿到堂屋,和那罐子并排放着。她站着没动。我抬头。她说:“两个都摆着,他来了会看见。”我“呵”了声。看见就看见。他床底下的东西,到了我堂屋的桌上。我不藏。他回来,会知道。知道了,就坐不住。坐不住,就得来。我让吕媭先把饭热上。她转身出去。
我抱着刘盈,走到堂屋。桌上两个黑布包,并排摆着。一个是我从炭行门口捡回的,一个是我从铁双床底收回的。我站了站。刘盈伸手指,往那布包上够。我把他往后抱了抱。天光从窗缝进来,打在两个布包上。我数了数,一个三块,一个三块。六块军炭,都在这儿了。铁双这一夜,会想很多。他不敢来找。他得等我想让他来。我坐回凳上,把刘盈放在膝头。吕媭端了粥进来。我拿勺喂他。他吃了一口,又伸手去指那布包。我说:“不是你玩的。”他不懂,还是看。我也没把包挪开。就让他看。看了,忘了,就睡了。
外头天暗了。风从门缝往里挤。我让吕媭把门杠架上。她架了。我继续喂。一口,一口。夜,就这么来了。我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子进来,正好照在那两个布包上。我看了它们一眼。它们不响。我也不响。这屋里,只有刘盈吧唧嘴的声音。我喂完最后一口,给他擦嘴。吕媭在灶房洗碗。我坐着。没动。一直坐到天全黑。
吕媭从灶房出来,说:“锅洗了。”我“嗯”了声。她进了里屋。我抱着刘盈也进去。门后,那根杠,顶着。屋里暗。炕热。我躺下。两个布包还在堂屋。隔着墙,我听得见风。我不去看。等明天。铁双会来。他不来,我就再等。我闭眼。刘盈贴着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