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矿洞潮湿阴冷，碎石遍地散落着畸变妖兽的骸骨，淡淡的黑红色毒气漂浮在空气里，那是命宗用补天术改造妖兽留下的余毒。
三日前，大批受命宗操控的命纹妖兽突袭李家赖以生存的灵石矿脉，族中修士尽数不敌，李冠一众拥有圆满命纹的年轻子弟节节败退，眼看矿洞就要被妖兽捣毁，整个李家失去赖以谋生的根基。
是李木孤身冲入妖兽群，以自身断命道牵引所有妖兽的命力，硬生生死守矿道出口整整一日一夜。
此刻他斜靠在冰冷石壁上，粗布衣袖被撕裂，左臂布满深浅交错的爪痕，左手缺指位置骨裂红肿，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青黑，经脉之中流转的青色断命之力不断冲撞毒素，每一次运转修为，骨骼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没有动用珍贵疗伤丹药，只是随手撕下身上布条，简单缠绕住伤口，任由天地间稀薄的命力缓慢滋养受损肉身。
洞外断断续续传来李家族人的交谈声，字字句句清晰落入李木耳畔。
“这次多亏了李木，要是没有他，咱们整条矿脉都保不住，往后全族老小都要流离失所。”
“从前我们总嫌弃他九指残缺，说他是天弃灾星，现在想想，倒是我们鼠目寸光，愧对这孩子。”
“李冠当初还处处刁难他，如今整日闷在家中，怕是也自知理亏。”
换做从前，这些认可与愧疚或许会让李木心中泛起波澜，可历经天命崖坠崖、杂役数年苦修、外门大比碾压赵无垢之后，他早已看淡旁人的褒贬。旁人的善意来得太晚，过往十数年的冷眼与羞辱早已刻入骨髓，他所求从不是族人的道歉，只是一条能凭自己双脚走出来的道。
夜色渐深，山间残月悬于树梢，矿洞外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族长李渊独自前来，屏退了所有随行护卫，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光影在苍老的脸上来回晃动。
李渊走到李木身前，目光落在他遍布伤痕的手臂与肿胀的左手，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往日族长的威严尽数消散，只剩下垂暮老人的疲惫。
“木儿，伤口还疼吗？”
李木缓缓抬眼，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无妨，些许外伤，不碍事。”
李渊长叹一声，缓缓坐在一旁的碎石堆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今日全族上下，都欠你一条生路。矿脉是李家根基，你以一己之力护住全族，这份恩情，整个李家无人能偿还。”
“从前族老们固执，拘泥于命纹圆满的规矩，对你百般苛待，我身为族长，明明看清一切，却为了稳住宗族人心，一次次选择沉默，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李木指尖轻轻摩挲着缺指处红肿的骨节，并未应声。他清楚李渊的难处，宗族数百口人的生计压在他肩头，当年若是公然偏袒身负残缺的自己，只会引来族老集体发难，李家会更早分崩离析。谈不上原谅，只是能够理解。
李渊见他沉默，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古朴玉佩，玉佩边缘残缺大半，布满斑驳岁月痕迹，表层雕刻的纹路大半磨损，只剩半截断剑轮廓清晰可见。
玉佩递到李木掌心，玉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刹那间，李木体内的断命道自动运转，缺指处传来强烈的共鸣，青色微光从指尖涌出，与玉佩的暗淡纹路交相辉映。
“这是李家代代相传的信物，从前我从未拿出来过，今日交给你，再合适不过。”李渊目光紧紧落在玉佩残缺的缺口上，语气藏着尘封千年的秘密，“李家先祖，和你一样，天生九指，一身缺位大道冠绝当年。”
李木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族唯一的异类，万万没想到，先祖与自己拥有一模一样的残缺。
“千年前，命宗初立，大肆捕杀天下九指传人，宣称九指之人是天道缺口，必须献祭补天。先祖为护住李家全族，主动隐匿自身道途，抹去宗族记载里所有关于缺位修行的文字，独自远走对抗命宗，临走前留下这半块玉佩，嘱托后人，若再出现九指子嗣，便将玉佩交付，告知全部真相。”
李渊抬手揉了揉眉心，满是无奈：“这些年我一直犹豫，怕你知晓真相后，主动招惹命宗，招来灭族大祸。可如今你展露的天赋无人能及，又独自守住矿脉，我明白，再也瞒不住了。”
“李家亏欠你多年，可也正因有你，李家才有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这玉佩藏着先祖残留的命纹传承，你收好，往后前路凶险，它能护你一二。”
李木紧紧攥住掌心残破玉佩，玉石内部源源不断涌出温和的古老命力，缓缓修复他受损的经脉，缓解骨裂的剧痛。
他低头看向玉佩上半截断剑纹路，又看向自己天生缺失一指的左手，终于明白自己的道从来不是独一份，千年前便有人和他一样，背负残缺，对抗所谓的圆满天道。
“先祖当年，结局如何？”李木轻声询问。
李渊望向洞外漆黑山林，声音带着一丝悲凉：“最终被困天命废墟外围，与命宗强者死战，再也没能归来。”
天命废墟四个字落入耳中，李木脑海瞬间浮现匿名信件上的字迹，还有苏刃口中命宗无数黑暗实验，心底一股寒意蔓延开来。千年前的悲剧，如今要再度落在自己身上。
李渊似乎察觉到他神色变化，低声提醒：“三宗门会试不日开启，命宗使者仍在玄天宗逗留，银面具那人心思阴狠，你千万多加提防。那位巡察的瞎眼峰主对你另眼相看，若有机会，可追随他修行，能避开不少灾祸。”
谈话落幕，李渊起身离开矿洞，只留下李木一人静坐石壁前，手中紧握着祖传残玉。
矿道深处，妖兽骸骨缝隙里，一缕微弱的黑色烟气悄然飘向远方，那是命宗暗中安插的探子留下的追踪气息，李家出现新一代九指传人的消息，不出一夜，便会送入银面具分舵主耳中。
李木抬手举起玉佩，残月光芒透过残缺的玉面落在他脸上，九根手指静静托着千年前先祖的执念。
世人皆视残缺为灾厄，可李家两代九指人，偏要以残缺为路，逆着天道与命宗的规则，走出一条独属于缺位者的大道。
他轻轻将玉佩贴身收好，青色断命之力流转周身，原本撕裂般的骨痛消散大半，眼底只剩下坚定。
三宗门会试，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