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缸满
天亮以后,我让吕媭把咸菜坛子搬出来。坛口结了层白霜,我拿干净布擦,擦到边沿发亮。吕媭蹲在旁边,把昨儿切好的萝卜条往坛里码。我压一层,她撒半把盐。刘盈坐在小凳上,拿根筷子敲空碗,敲一下,自己笑。吕媭说他闹。我由他敲。院里冷,日头像泡在米汤里,白得不透亮。我让吕媭把坛子抱回灶房,说:“待会儿有人来,你先别出来。”她“哦”了声,把刘盈也领了进去。
铁双来得比我想的还早。我正把刘盈昨儿尿湿的垫子拆下来,手泡在木盆里。水凉,指节发红。吕媭从屋里出来,说:“铁双在门口。”我“嗯”了声,没抬头。她站了一会儿,去开门。铁双进来后,吕媭把门掩了,自己进了里屋。我听见铁双的脚步声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王后。”他开口。
我没停手,把垫子从水里捞出来,拧。水往下滴,在盆里打出响。我让他说。他站着,没动。我等。过了会儿,他到底开口:“我床底那个包,是你拿走了。”
我抬头。他今天没往陶罐看,也没往堂屋看。他看我。一张脸比前日更青,像一夜没睡。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又把垫子按回水里,搓。水声把他的话都盖下去了。我搓了几下,才说:“你那叫藏。藏不住的东西,在我这儿,才叫放。”
他喉咙动了一下。我站起身,把垫子从盆里提出来,水顺着往下淌。我走到晾衣绳前,把垫子抖开。布片“啪”地响了一下,风从后头把湿布贴在我腕上,凉。我背对着他,把垫子搭上绳,两只手抹平。我继续说:“那六块炭,我替你收了。往后炭的事,你不经手。你只听。”
铁双没应声。院里只剩风。我把垫子一角掖进绳缝里,不让风吹跑。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徐二姐让我带的腌萝卜……”我打断他:“那是咸菜。你吃了就是。”
我转过身。他站在那儿,手指在袖口里绞着。他比我想的还年轻,眼下的青,像被人用指头按出来的。我走回盆边,把水倒了。水“哗”地往墙根去,带着洗衣的灰沫。我让他去灶房。他“哦”了声,跟进来。吕媭在里屋没出来,刘盈“咿”了声,像被谁捂住嘴。我揭开锅盖,里面半锅米汤,滚着。我拿瓢舀了一碗,放到他跟前。他怔了怔,端起来,没喝。我“呵”了声,说:“吃不惯?”他摇头,低头喝。一碗下去,他额上出了层薄汗。我把咸菜从坛里夹出几片,放进他碗里。他抬头,我“嗯”了声。他夹起,嚼。没再问炭的事。
他走时,我把那两包炭的布角重新压了压,没送。铁双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我坐在灶边,没看他。他迈出门。吕媭这才从里屋出来,低声说:“他刚才往堂屋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我“呵”了声,让吕媭把刘盈带出来。刘盈手里还攥着筷子,敲我肩膀。我把他从吕媭怀里接过来,说:“吃饭。”吕媭去摆碗。我坐在堂屋。两个黑布包还并排搁着。我端起碗,慢慢吃。这后生,没多问,也没哭,走了。锅里米汤热着。外头,天还是那样。我吃我的。刘盈拿筷子敲我碗沿,我把他的筷子抽了,他又伸手去抓。我把碗端高。他够不着,嘴一咧,我把一小块萝卜塞进他嘴里。他嚼着,不哭了。我低头,把桌上他敲下来的米粒一粒一粒拢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