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醒
夜里,刘盈醒了两次。头一回,他哭,像被梦吓着,两条腿在被里乱蹬。我起来,没点灯,摸黑把他抱到怀里。他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我用袖子给他擦,他还在抽,小身子一抖一抖。我拍他。他不睡,睁着眼,看房梁。我把他往上托了托,在屋里走。走了几圈,他头靠着我肩膀,慢慢不抽了。我把他放回炕上,侧着身,把他圈在臂弯里。他的手抓着我指头,一点一点松开。我等他睡实,才把胳膊抽出来。刚合眼,外头有响。像巷子里有人踢着石子。我躺着,没动。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往西去了。我翻了个身,把刘盈往怀里揽了揽。
后半夜又醒。这回不是刘盈,是我自己。醒了之后,人特别清。我躺着,听吕媭的呼吸,不匀,像也在做什么梦。窗户纸灰白,天还没亮。我坐起来,脚踩在凉地上。堂屋有风。我去看。两个黑布包还并排搁在桌上,月光从窗缝切进来,照在黑布上。我拿手摸了一下,布面潮。南郑的夜,总像有人在外头拧湿衣裳。我站了站,回里屋。吕媭翻了个身,手搭在刘盈腿上。我躺下,等天。天迟迟不亮。我不急。这城里,谁起得早,谁就多占一分静。我就这么躺着,数外头的鸡。数到第三声,天就灰了。我起来。刘盈还没醒。吕媭倒先醒了,坐起来,小声说:“姐,我闻见外头有烟味,像谁家在后巷烧纸。”我“哦”了声,把衣裳穿好,推门。外头半明,墙根下果然有片黑灰,被风压得贴着地。几片没烧透的布片蜷着,边角发青。我蹲下,捏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粗麻,硬,像旧口袋料子,不是军里穿的。我把它收进袖中。
我站起来,往巷口看。没人。风一过,灰散了。我转身回屋。今天哪也不去。我让吕媭去巷口打听,昨夜谁家烧东西。吕媭去了。我把刘盈从里屋抱出来,给他洗脸。他醒了,不闹,只拿手去抓盆里的水。我拍开。他“咿”了声,把湿手往我衣襟上蹭。我由他。吕媭回来,说:“巷口卖豆腐的说,后半夜有人从北边过来,挑着担子,往炭行方向去了。他没看清脸,只听见扁担吱呀。”我“哦”了声。北边。挑担。炭行。那人是冲着后门去的。烧的是旧麻布,不是给人穿的,是包东西用的。我把刘盈放下,走进堂屋。陶罐还在。我把袖中那片碎布取出来,压在陶罐底下,露出半个青边。吕媭跟在后头,没问。我让她给刘盈喂米汤。她去了。
这一天,我没出门。就在家。补了吕媭一件旧衫,又给刘盈把袜子重新缝了边。风从北边来,断断续续,没停。我当没听见。那股烟味,到中午就淡了。傍晚,吕媭把锅端上。我一边摆碗,一边跟她说:“明日我去北边看看。”吕媭抬头:“去北边做什么?”我“呵”了声:“去看看烟从哪来。”她“哦”了声,把粥盛了。刘盈已经坐好,手在桌上乱拍。我坐过去。外头又起风。我喝粥。刘盈拿他的木勺在碗沿上敲。我抽了一下,他“咯咯”笑。吕媭也笑。天黑得早。我起身,去把门杠架了。陶罐还在桌上,碎布压着。我看了它一眼。明天,去北边。路不近。我走。这,就是我的路数。不声不响。先把今天的觉睡了。我关了门。刘盈在里屋喊。我进去。他张着手。我抱起他。热。我闭眼。明天,天亮再走。现在,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