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档在第五天破了八十行。鲁小白每天盯着它刷新,像看守一亩正在生长的庄稼。
八十行意味着八十个人被约谈过、收到过“二选一”通知,或者已经签了离职协议。八十个人分散在不同的部门和车间,有研发岗、工艺岗、质量岗、物流岗,甚至还有两个行政岗的新人。
但最让鲁小白注意的是最后一列——“备注”里有人写了这样一句话:“我跟HR聊的时候,对方说‘上面让裁10%’。”
鲁小白立刻私信了这个人。对方叫唐翠翠,是采购部的新人,身高不到一米六,说话声音很轻,但脑子很清醒。她告诉鲁小白,约谈她的HR在电话里说漏了嘴,提到了一句“公司有指标,今年应届生要控制到400人以内”。
“今年招了多少?”鲁小白问。
“据说是440。”
“440控制到400以内……那就是至少裁40人?”
“不止。”唐翠翠说,“440是总人数。但被约谈的人里有签了离职的,也有拒绝离职的。HR跟我说,‘你不签的话,后面就走调岗流程’。意思是调岗也算在指标里——不管你是走的还是调到产线的,只要不在原本的岗位上,就算指标完成了。”
鲁小白握着手机,停顿了几秒:“也就是说,实际受影响的人数,比签离职的人多得多。”
“对。”唐翠翠说,“拒签的会被调岗,调岗也算完成任务。”
鲁小白挂掉电话之后,在文档里加了一列:“是否接受调岗/离职”。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去问已经填过表的人——能联系上的都问了。答案陆续汇总回来:八十个人里,已经签了离职的二十一个,拒签且被调岗的十四个,还在僵持的四十五个。
但还有一个数字让他觉得不对劲——签了离职的二十一个人,外加十四个被调岗的,加起来三十五个人。35÷440≈8%。如果公司的目标是“控制到400人以内”,也就是裁40到45人,那这个比例差不多就对得上了。
可问题是,钱经理在会议上说的是“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如果只是裁10%,不至于要把所有招聘需求全部关停。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事。
鲁小白把这个疑问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继续整理数据。
当天晚上,他在群里发了一份汇总报告,内容很简单:
一、截至8月19日,已知被约谈人数:82人。
二、约谈方式:单独约谈和集体会议两种。
三、公司给出的选项:①个人原因离职,补偿半个月工资;②调至生产操作岗,薪资按普工标准重签。
四、约谈过程中,HR存在以“背调”施压的行为。
报告末尾,鲁小白附了一句话:“以上信息均来自群内成员自述和录音、截图等材料。各位如果还有补充,请继续更新文档。”
文档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任超回了一句:“82个人了……公司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几天后,鲁小白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
有人在群里提到,自己签约时拿到的合同是空白的——“HR让我们先签名字,说后面会统一填内容。”鲁小白在群里追问了一句:“有多少人是签了空白合同的?”
陆续有七八个人举手。有人翻出了合同照片——除了签名栏之外,岗位、薪资、合同期限那一页确实是空白的,后来才被填上去。
鲁小白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
他不是法律专业出身,但也知道空白合同意味着什么。如果合同上的岗位、薪资条款是事后填上去的,那劳动者在签字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签了什么。虽然这种做法未必违法,但在争议发生时,它会让劳动者的举证变得困难——因为白纸黑字上写的就是“生产岗位”,你签了字,就无法证明当初录用的是研发岗。
除非你有Offer邮件。
鲁小白再次确认了:所有手里有Offer邮件的人,Offer上都写了明确的岗位。而空白合同的争议,恰好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合同是公司用来兜底的,Offer才是真正的录用承诺。
他决定做一件事。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我建议咱们做一个统一的材料包——每个人把Offer邮件截图、合同扫描件、约谈录音、聊天记录,全部打包发到一个共享网盘里。不要求所有人都发,愿意参与的就发。这个材料包,只供内部参考,不对外公开。”
他说的是“供内部参考”,但其实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需要向外界说明这件事,一个经过整理、内容详实的材料包,比零散的个人控诉更有力量。
至于向谁说明、什么时候说明——他还没有想好。
但有些事,你得先准备好,才能等到那个“等”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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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在群里炸开了。
孙倩发了一张截图,是她在公司内网上看到的——一份盖了公章的《关于公司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发布于8月10日。通知上写的是“为进一步提升组织效率,优化人力资源配置,经公司研究决定,对部分岗位进行优化调整”,落款是人力资源部。
“8月10日发的通知,8月12日开的会。”孙倩在群里说,“他们开会之前就已经拟好了这个文件。”
有人问:“通知里有没有说具体涉及多少人?”
“没有。”孙倩说,“只说了‘部分岗位’。”
“那就是说,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调整任何人。”
群里又安静了。
鲁小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保存到手机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的发布时间是8月10日,但他在公司内网上从来没看到过这份通知。如果不是孙倩翻到了,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个通知你们谁见过?”他在群里问。
所有人回答:没有。
“它在内网哪个板块?”
“员工公告栏。”孙倩回,“置顶的。”
员工公告栏,置顶的,但是没有人看到过——因为新员工平时根本不会去看公告栏,那个页面藏在OA系统的三级菜单里,大多数人入职一个月都没点开过。
但公司可以在事后说:我们发过通知,是你们没看到。
鲁小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银在处理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留了“合规痕迹”——合同上是模糊的表述,内网上发了优化通知,约谈时反复强调“个人原因离职”的措辞。这些痕迹单独看都不起眼,拼在一起,就勾勒出了一套完整的“合法”操作流程。
换句话说,HR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质疑的每一块挡箭牌。
他把这个发现整理成了一小段文字发到群里,末尾写了一句:“所以咱们也要做好对应的准备——他们留了书面痕迹,咱们手里也有录音和截图。拼到最后,拼的就是谁的材料更完整。”
任超回了一条:“妈的,这帮人是专业的。”
鲁小白想:是的,他们是专业的。而我们是应届生,是第一次上班、第一次签合同、第一次被约谈的应届生。
但应届生手里有一张牌,是“专业”的HR未必算到的——
他们没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