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云川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通报出来了。
鲁小白是在围脖上看到截图转发的。官方通报盖着红章，措辞正式，核心内容有三点：
一、经调查，上银股份共与107名应届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
二、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
三、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并向涉事毕业生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
107人。
鲁小白看着这个数字，心跳快了一拍。文档里统计的是90+，官方的数字是107——多出来的那十几个，是他没联系到的。换句话说，实际被波及的人数，比他自己预估的还要多。
他把通报截图发到了群里。消息发出去的瞬间，群里的消息提示音像被点燃了的鞭炮一样密集地响起来。
“107？？？？这么多人？”
“我还以为就咱们这一批被约谈的，原来还有没联系上的。”
“官方都认了，说‘方法简单生硬’——妈的，何止简单生硬。”
“停职了人力总监？是谁？谁见过人力总监？”
最后这句话让鲁小白想起了任超之前给他的截图——组织架构图上没有“人力总监”这个职位。
他在群里回了一句：“你们谁知道人力总监是谁？”
没人回答。
孙倩说：“我在公司两年了（她去年在这实习过），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力总监。”
汪近平说：“我翻过公司官网的管理团队介绍，没有这个头衔。”
任超说：“之前我跟你说过，内网架构图上也没有。”
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停职的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也可能……”
刘雅芳打完了这句话：“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群里安静了几秒。
鲁小白盯着“不存在”这三个字，脑子里迅速理了一遍逻辑链条：
官方通报要求公司“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公司接受了这个处理——但如果公司根本就没有人力总监这个职位，他们交出去“停职”的那个人是谁？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公司临时指定了某个人“代理”人力总监然后把这个人推出去停职；要么这个通报里关于“人力资源总监”的表述，是基于公司方面提供的信息，而公司方面提供了不准确的信息。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公司在试图让一个具体的“人”来承担责任，以此避免追责到更高的决策层。
鲁小白把这条推测整理了一下，没有直接发到群里。他在围脖上搜了一下“上银 人力总监”，发现已经有媒体在讨论这个问题了——有记者翻出了上银的港股招股书，里面列出的高管名单里确实没有“人力资源总监”这个职务，负责HR板块的是常务副总经理李林虎。
也就是说，官宣里那个被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在正式的上市公司治理结构中，查无此人。
鲁小白关掉围脖，给群里的消息看了一眼。有人在问：“3个月求职补贴，够干什么？”
“不够干什么。但比半个月强。”任超回，“这说明舆论施压有效。”
“那咱们接下来还做什么？公司已经认了，道歉了，补偿也给了，人力总监也停职了。”
鲁小白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们觉得这件事结束了吗？”
没有人马上回答。
他继续打：“107个人被裁了，公司道了歉，赔偿从半个月涨到3个月。但有人解释过为什么招了440个人一个月之后就要裁掉107个吗？”
“有人解释过‘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有人告诉过那些被裁的人，他们失去的应届生身份和校招窗口期怎么补偿吗？”
他打完这些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发了最后一条：
“如果这些都没有答案，那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当天的舆论没有让鲁小白失望。各大媒体的报道开始陆续上线，标题一个比一个锋利——《上银股份107名应届生遭解约：一份迟来的道歉够不够？》《“最佳雇主”的AB面》《被裁应届生：我们错过了秋招春招，现在只能社招》。
鲁小白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报道，在其中一篇的结尾看到了一句话，被引号括着，像是采访对象的原话：
“我入职的时候，上银是我拿到的offer里最好的。我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好路，但这条路只走了一个月就到头了。”
他把这句话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没有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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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鲁小白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鲁小白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礼貌但透着某种正式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涛强，上银汽配件股份有限公司公关部的。方便聊几分钟吗？”
鲁小白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但语气没有变化：“您说。”
“是这样的，公司注意到你们应届生群里整理了一份材料，包括合同、录音、在线文档这些。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份材料的整理目的是什么？后续有计划对外公开吗？”
鲁小白沉默了两秒。
公关部打电话来问“你们要干什么”——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那份材料的存在，已经被公司知道了。
他语气平稳地说：“那份材料是内部信息沟通用的，我们想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被影响了，公司到底做了什么决定。至于对外公开，我们没有计划。”
“好的，了解了。”李涛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另外，公司近期在积极落实补偿方案，也安排了就业对接服务。如果各位同学有需要，可以直接联系HR。我们希望把这件事妥善解决。”
“谢谢。我会转告大家。”
“好的，打扰了。”
电话挂了。鲁小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很平静。
公司打电话来问材料的用途，说明他们确实在担心——担心这份材料被递到某个他们不想被递到的地方。而他们会担心的东西，大概就是他们最怕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劳动监察？舆论？还是别的什么？
鲁小白把这个问号放进了脑子里，准备第二天再想。
但当晚他就找到了答案——因为汪近平在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
文章是财经媒体发的，标题很直接：《上银股份港股上市关键期遇阻：107名应届生解约风波引港交所关注》。
文章的核心信息只有一段话：港交所已经收到相关投诉，并将材料转交上市科，将对上银股份H股上市申请进行个案核查。
鲁小白点开文章，仔细读了一遍。里面提到，上银股份在今年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了H股上市申请，目前正处于聆讯前的关键审核阶段。而这一批投诉材料，正好掐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递了进去。
他把文章链接发到了群里，附了一句话：“这是谁递的？”
没有人回答。
但鲁小白看着那篇文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刘雅芳在车间里听到的那个穿白衬衫的人说的话：“这批应届生的问题尽快处理掉，上面说了，港股上市之前要把人员成本压下来。”
他想：如果公司为了上市可以裁掉应届生，那么应届生为了自保，也完全可以向决定他们能否上市的人说明情况。
这叫对等反制。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这下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