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鲁小白约了肖晓的师兄见面。
地点还是那家咖啡店,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鲁小白到的时候,一个穿灰色短袖的年轻男人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起来比鲁小白大两三岁,肤色偏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鲁小白?”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洪三器,肖晓的师兄。”
两人握了握手,鲁小白在他对面坐下。洪三器没有寒暄,直接问:“肖晓说你想了解人力那边的情况?”
“对。”鲁小白也不绕圈子,“你朋友在人力那边,她有没有说过,这次裁应届生的决定到底是谁做的?”
洪三器喝了一口咖啡:“她没说太细。但她提到过一个事——今年年初的时候,公司就开始筹备港股上市的事情,审计、法务、投行那边来了一轮又一轮。5月份的时候,有个财务顾问来公司做尽调,开了一轮会,其中有一页PPT上写的建议是‘优化人员结构,降低当期人力成本’。”
“PPT上的原话?”
“大概是。我朋友说,她没看到原版,但听她组长提了一嘴。那之后不久,人力部就开始做应届生的梳理了。”
鲁小白点了点头:“所以决策链条可能是:财务顾问提了建议——管理层采纳——人力部执行。”
“差不多。”洪三器说,“但我听她意思,人力部在执行的时候,节奏比预期要急很多。本来可能是分批调整,但不知道为什么,7月底突然要求加速。”
“7月底?有什么节点?”
洪三器想了想:“可能是H股第二次递表的时间?我记得上银7月29号第二次递的招股书。在那之前要把财务报表的最后一版数据敲定——应届生入职是7月初,如果7月底之前处理掉一部分,那三季度的工资支出就能省下来,刚好赶得上财务数据的最终确认周期。”
鲁小白听着,脑子里“咔嗒”一声,像齿轮咬合上了。如果把“港股上市”和“应届生裁员”画两条线,它们的交汇点就在这一刻——7月底,第二次递表之前。
“也就是说,这批被裁的人,是财务优化的牺牲品。”
洪三器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说:“我没有证据,这些都是我那个朋友说的碎片信息。你听听就行。”
“明白。谢谢你。”
临走时,洪三器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朋友说,8月10号发的那份‘组织架构优化’通知,是人力部起草的,但不是人力部的决定。是上面要求的,他们只是出文件。”
“上面是谁?”
“她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洪三器顿了一下,“她说:‘写通知的人都知道这事儿不地道。’”
洪三器走了之后,鲁小白还坐在咖啡店里,把刚才听到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财务顾问建议优化人员结构——港股上市需要压缩成本——管理层决定执行——人力部起草文件——7月底要求加速——8月10日发布通知——8月12日开始约谈。
逻辑链条完整了。
但他还需要一个东西——证据。洪三器说的每一句都是“他朋友说”,没有书面材料,没有邮件,没有会议纪要。这些东西如果有朝一日需要证明,光靠口头转述是不够的。
他在手机上打了一段话,发给汪近平:“咱们有没有人手里有跟人力相关的内部文件?邮件、通知、会议纪要、工作群截图,什么都可以。不一定要最新的,今年年初开始的相关材料都算。”
汪近平回了:“我问问。”
十几分钟之后,汪近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问了一圈,有一个人说他有今年3月份的一份内部通知截图,是关于‘组织效能提升’的培训材料,里面提到了‘人力资源优化’的概念。不知道跟这事儿有没有关系。”
“发来看看。”
汪近平发了张截图。是3月份的一场培训课件,标题是《组织效能提升与人力成本优化》,里面有一页讲的是“合理控制用工规模,提升人均产出”。
鲁小白仔细看了看那页内容,里面没有提到“应届生”三个字,但有一句话被标了粗体:“上市窗口期,人力资源配置需与资本市场预期保持一致。”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是3月份的材料,当时的公司可能还在做上市的前期准备。但到了8月份,概念变成了行动。中间差了五个月,但逻辑没有变过。
他把这张截图存到了网盘里。然后切回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如果你们手里有任何跟公司人力决策相关的内部材料——不管觉得有没有用——都发一份存档。我说的是任何材料。我们现在是在一块一块地拼图,每一块都可能有用。”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陆续有人开始往共享网盘里传东西。
一张截图,一个PDF,一段模糊的会议记录照片。东西不多,拼在一起,却渐渐勾勒出了一条线索的轮廓。
鲁小白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材料,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从碎片慢慢变成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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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翻到一个新上传的文件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微信工作群的截图——群里只有三个人,群名被打了码。最上面的消息是:
“应届生那批人,最晚什么时候全部处理完?”
下面回复:
“8月31号之前。上市那边在催,说9月第一周要提交补充材料。”
鲁小白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对话框最底端的头像——只有一小半,像是不小心截进去的。但他看清了那个昵称的两个字:
“钱”。
钱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