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徐二回来
吕媭把灯点了，搁在桌角。刘盈在我怀里打挺，要下地。我放他下去，他扶着桌腿绕了两圈，又扑回我膝上，抓我衣摆。吕媭说：“天都黑透了，徐二怎么还不来。”我“呵”了声，没接。徐二今日去范水铺子吃饭，一顿饭不会吃太久。除非有人不让他走。
我让吕媭把门留半扇。吕媭去开。风从外头挤进来，把灯苗压得一抖。我把刘盈往怀里拢了拢。他困了，眼睛半开半合。吕媭坐到我旁边，把火盆挪近。炭已经烧得差不多，只剩几块发白的。我让她去灶房再夹两块。她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热水。她把水放我手边，又把火盆拨了拨，火星子“啪”地跳了两下。
“范水铺子的饭，能吃到这早晚？”吕媭小声说。
“饭能。”我拿手背碰了碰碗沿，水烫，没端。
吕媭不再说，低头把刘盈掉在地上的木勺捡起来，拿衣角擦了，搁回桌上。刘盈已经在我怀里迷糊了，小嘴半张，口水把前襟洇湿一小片。我让吕媭把里屋的被子掀开。她去。我抱着刘盈进去，把他放平。他翻了个身，把脚从被里伸出来。我给他塞回去，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吕媭把灯挪到里屋门口，往堂屋照。我出来，把门带上。
徐二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炭末混着肉油的气味。吕媭去开的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借着灯看他，脸上没新伤，就是眼睛发直，像把这一晚上的话全压在肚子里。我朝徐二抬了抬下巴，让他坐。他进来，坐下，两只手搁在腿上，不搓了。吕媭给他倒水。他没接，说：“在那边喝了一肚子酒水，胀。”我“哦”了声，让吕媭把水放桌上。吕媭放了，又看了我一眼，进了里屋。
“饭吃得怎么样？”我问。
徐二“嘿”了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菜没吃几口。魏昌没来，吴丙作陪。半中间，进来了个人，穿得齐整，坐我旁边，一晚上就给我夹了三次菜，没怎么说话。吴丙一直在说炭。说范水铺子以后要做营里的炭，一车一车往北边拉。他说这生意，沾了边，我家往后就不愁过冬。”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我。我没接。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后来那人问我，吕家炭多不多，我说不知道。他笑，说徐二装憨。吴丙就岔开，说吕家有个陶罐，挺沉。我一口没接。再后来，他们也不提了。”
我点头。徐二这顿饭，吃得还算稳。我问他吴丙今天还带了谁。徐二说：“就一个伙计在院里添炭，没上桌。东厢那门一直关着，我看了几次，都关着。我快走时，才见那门动了动，像有人在里头掀帘子。没看清脸。”我“哦”了声。东厢。又是东厢。上次那个军里人，就是从东厢出来的。这回人没露面，只掀了半边帘子。吴丙不傻，他知道徐二会往东厢看。他让那帘子动一下，就是给徐二看：屋里有人。什么人？你自己想。我不让徐二再去了。再去，这饭就真成了鸿门。
我又问他那个夹菜的人，到底什么来路。徐二想了想，说：“比魏昌白，手指细，不像是干力气活的。腰上有块青色佩玉，像块旧环。说话轻，不抬头看人，就盯着自己的碗。”我“哦”了声。徐二又说：“他走时，吴丙送他到后门，说‘先生慢走’。那后生比他高一个头，弯腰跟在他后头，像条尾巴。”先生。南郑城里，管人叫先生的，不多。炭行后门，东厢，军里里衬，穿旧衫的人。现在又多了个佩玉的先生。吴丙还给他弯腰。这几样，像几根线，慢慢往一处收。我还看不见那线头，可我摸着它们了。
我让徐二先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我还去不去了？”我说：“不去了。在家守你婆娘。”徐二“呵”了声，说：“我婆娘还在家烧炭等我。这饭，不如不吃。”我“呵”了声。他走了。吕媭从里屋出来，说：“刘盈睡了。”我“嗯”了声。我坐在灯下，没动。范水铺子那车炭，往北边拉。北边仓房外的新鲜车辙。萧何的人。佩玉的先生。这几样，像几根线，慢慢往一处收。我还看不见那线头，可我摸着它们了。吕媭问我：“还坐？”我说：“坐。”
吕媭把灯往桌心推了推，又把徐二没喝的那碗水倒了，水渗进地里。她坐到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让她去睡。她摇头，说：“我不困。我要听你说说徐二带来了什么。”我“呵”了声。这丫头，越来越像从这城里长出来的了。我不说。我只让她看。她看着灯。灯花“啪”地响了一下。她说：“徐二手上有油。他走时在门框上抹了一把。”我“哦”了声。我看见了。那油不是菜油，是灯油。徐二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紧。他连油都蹭了。这不好。他怕了。徐二一怕，他婆娘会更怕。我明日得让吕媭去徐二家坐坐，送点热的东西。不是为了徐二。是为了让他婆娘把心放回肚子里。男人可以怕。女人不能。女人一软，门就散了。
我让吕媭去睡。她去了。我坐了一会儿，把火盆里的白灰拨开，又埋了块炭。火慢慢红起来。我把两个黑布包从桌角拿起来，放到陶罐后头。明早，我要让铁双去范水铺子。不是买炭，不是看炭。是买二两灯油。他一个看铺子的，去买灯油，天经地义。范水铺子除了炭，也卖灯油。他进去，看人，看门，看东厢。他回来，会告诉我，那东厢里到底坐着谁。我吹了灯。外头风还在。我摸黑进里屋。刘盈的呼吸又轻又软。我躺下。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没动。天还早，可我得睡。明天，有明天的路。我睡。不响了。也不想了。就睡。这，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