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矿洞内潮湿刺骨,岩壁不断滴落带着淡淡黑雾的水珠,那是命宗改造妖兽遗留的补天毒瘴。
李木斜倚在冰冷石壁上,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渍浸透,左臂纵横交错的爪伤泛出乌青,左手缺指处高高肿胀,裂开的骨缝隐隐渗出血丝。方才族长李渊留下残破玉佩离去,玉石贴在胸口,源源不断涌出温润古朴的青色命力,一点点冲刷着经脉里乱窜的剧毒。
每一次命力流转,断裂的指骨便传来钻心的疼,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骨缝。他没有闷哼一声,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玉佩残缺的边缘,玉面半截断剑纹路,与自己左手缺指与生俱来的断纹完美契合。
三日前妖兽围矿的画面还清晰刻在脑海。
彼时族内所有圆满命纹子弟尽数溃败,李冠手握家族最好的灵石兵器,却被畸变妖兽一掌拍飞,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一众族老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矿脉入口被妖兽层层围住,李家世代赖以生存的根基即将毁于一旦。
是他孤身冲入兽潮,以自身缺位大道牵引所有妖兽的命力,硬生生扛下一日一夜的猛攻,硬生生守住整条矿道。
洞外脚步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先是村中妇人提着陶罐走来,陶罐里装着熬好的疗伤药汤,轻轻放在洞口,不敢贸然打扰,低声留下一句道谢便匆匆离开;紧接着年轻子弟捧着疗伤草药、上品灵石堆在一旁,言语间满是羞愧;甚至从前最爱当众嘲笑他“九指灾星”的几位老者,也佝偻着身子站在远处,遥遥朝着矿洞躬身一礼。
“当年是我们老眼昏花,错怪了好孩子。”
“往后谁再敢说李木半句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若不是他舍命护矿,咱们老小只能流落山野讨饭。”
细碎的议论顺着冷风飘进洞内,李木听得一清二楚。
换做年少之时,他或许会暗自期盼这份认可。九岁祠堂受辱,被族老斥为天弃之人;常年被同辈排挤,劈柴挑水的杂活尽数压在他身上;李冠次次当众折辱,无人上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十几年冷眼堆叠,那些迟来的歉意,早已无法抚平心底沉淀的寒凉。
他所求从不是族人的愧疚与善待,只是一条不靠旁人施舍、自己走出来的道。
一阵迟疑的脚步声在洞口停下,李木抬眼望去,正是堂兄李冠。
少年一身狼狈,衣衫破损,脸上还留着当日对战妖兽时的擦伤,双手紧紧攥着一柄完好的长刀,站在阴影里进退两难。他望向洞内静坐的李木,嘴唇动了数次,终究没能说出一句道歉,眼底满是难堪与悔恨。
从前他仗着天生圆满命纹,是李家年轻一辈的标杆,处处视李木为家族污点,数次设计刁难,恨不得将这个九指堂弟彻底赶出李家。可亲眼看见李木以一己之力救下全族,他才明白,所谓圆满命纹,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李木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主动搭话。李冠僵持片刻,将长刀放在草药堆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满是落寞。
天色彻底沉下,一轮残月悬挂山头,矿洞外的村民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疗伤物资。
胸口的玉佩光芒愈发浓郁,上古命力顺着血脉涌向左手,肿胀的骨节痛感缓缓消退,经脉中肆虐的补天毒素被层层剥离,化作缕缕黑烟从指尖飘散。李木抬手看向自己残缺的左手,玉佩传来先祖沉寂千年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千年前,同样九指的李家先祖,也曾被世人视作灾异,被命宗追杀,为保全族人,独自背负所有恩怨远赴天命废墟。千年流转,血脉轮回,如今这份重担落在了他的身上。
“补天……圆满……”李木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命宗自诩以补天术拯救世间,却肆意狩猎身负缺位的修士,抽取他人残缺本源,制造出这些毒瘴缠身的畸变妖兽,残害无数小家族。李家今日遭遇的祸事,不过是命宗无数恶行里微不足道的一桩。
他抬手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青色断命之力席卷周身,原本受损的经脉快速修复,骨裂的伤口缓慢愈合。无需丹药,无需旁人相助,仅凭先祖传承的一块残玉,便化解了连族中长老都束手无策的剧毒。
矿洞深处,妖兽骸骨的缝隙中,一缕极淡的黑色烟气悄然随风飘向远方山林,那是命宗探子留下的追踪印记。银面具坐镇玄天宗,早已收到李家矿脉异动的消息,一张针对九指传人的大网,正缓缓铺开。
李木起身,缓步走到矿洞入口,望着整片沉睡的李家村落。
族人的愧疚、堂兄的悔恨、先祖的遗恨、命宗的阴谋,万千思绪缠绕心头。三宗门会试近在眼前,那是他走出李家、踏入青州各大宗门视野的第一步,也是直面命宗阴谋的开端。
他低头看向掌心残破玉佩,又看向自己天生缺失一指的左手,轻声开口:
“先祖,你当年没能走完的路,今日由我接着走。所谓天道圆满,所谓补天正道,我倒要亲自去看一看,背后藏着何等肮脏算计。”
夜风拂动他单薄的衣衫,残月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九根手指握着千年前先祖的执念,前路纵然遍布杀机,他也毫无退意。
不远处山林深处,一道模糊的瞎眼身影静静伫立,感知到少年体内蓬勃的缺位大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三宗门会试,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