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李家祠堂内烛火摇曳,长明烛燃得噼啪轻响,将李渊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在后山矿洞与李木谈完,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带着少年转入这座世代供奉先祖的祠堂。祠堂正中摆满历代族人牌位,千年前那位九指先祖的灵位被藏在角落,蒙着厚厚灰尘,仿佛刻意被世人遗忘。
李渊抬手拂去牌位上积年尘土,牌面字迹模糊,只剩一个残缺的“缺”字。
“整个李家,只有我知晓先祖的全部过往,其余族人,我全都瞒了。”李渊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木牌,“当年命宗初立,高举补天大道,认定世间所有天生残缺之人都是天道漏洞,大肆抓捕、抽取本源,用来修补天地裂痕。”
李木站在一旁,左手依旧缠着渗血布条,胸口贴着那枚残破玉佩,玉石温润的力量源源不断涌入四肢百骸,一点点消解经脉里残留的补天毒瘴。每一次命力流转,缺指断裂的骨节便传来隐隐刺痛,可玉佩的暖意总能及时抚平剧痛。
“先祖天生九指,缺位道途冠绝青州,命宗数次派人围剿。他为保全李家数百族人,不敢留在宗族,独自遁入天命废墟,与命宗强者死战,再也没能归来。”李渊转身看向李木,眼底满是复杂,“临走前,他拆分随身玉佩,一半留在宗族,一半带在身上,留下遗言:若后世再出九指子嗣,便将残玉交付,告知全部真相。”
李木抬手,掌心托着那块边缘破损的古玉,玉身表层刻半截断剑纹路,与自己左手缺指天生自带的命纹完美契合。指尖轻轻摩挲玉佩缺口,一股模糊的古老意识涌入脑海,是千年前先祖残留的执念,满是不甘与悲愤。
“我幼时便发现你左手残缺,第一眼便认出你是先祖血脉转世。”李渊长叹一声,满是愧疚,“可那时李家弱小,一旦传出族中出现九指传人,银面具所在的命宗立刻便会举兵踏平村落。我只能放任族老排挤你、苛待你,装作对你漠不关心,以此蒙蔽外界耳目。”
“这些年,看着你日日承受旁人白眼,干最苦最累的活,我夜夜难安。守矿一战,你以一己之力救下全族,我便明白,再也瞒不住了。你的道藏不住,命宗的目光迟早会落在你身上。”
李木垂眸,沉默许久。
他幼时不解,为何身为族长的祖父明明有权庇护自己,却次次冷眼旁观,任由族人肆意折辱。如今知晓全部隐情,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怼消散大半。李渊身为一族之长,肩上扛着全族老小的性命,当年的沉默,是无奈,也是保全。
“李家亏欠你十几年,可也正因有你,李家才有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李渊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木肩头,“这枚残玉藏着先祖的缺位本源,能护你抵御命宗补天术侵蚀,你贴身收好。玉佩夹层还有半片地图碎片,日后遇上机缘,方能拼凑完整。”
李木指尖抠开玉佩侧边细微夹层,果然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玉片碎图,纹路残缺不全,看不出完整地貌,只能隐约看见一处深埋地底的秘境轮廓。他将碎片重新塞回玉佩,贴身收好。
“祖父,我母亲当年为何向命宗银面具下跪?”李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渊面色一沉,缓缓道出旧事:“你年幼坠崖重伤,命悬一线,唯有命宗独有疗伤补天丹能保住性命。你母亲为求丹药,孤身前往玄天宗,跪在银面具殿外整整三日,受尽羞辱,才换来半枚丹药。此事极少有人知晓,方才会试命宗弟子必然会拿此事羞辱你,你心中要有准备。”
这话入耳,李木掌心骤然攥紧玉佩,指节泛白。
他母亲是世上唯一从未嫌弃他残缺、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之人,当年下跪受辱,全是为了保全他一条性命。区区命宗外门弟子,竟敢拿母亲的屈辱当作嘲讽他的筹码,会试之上,他绝不会轻易退让。
“三宗门会试三日后开启,你代表李家出战。”李渊收回心绪,正色叮嘱,“玄天宗那位瞎眼巡察使对你格外看重,若是有机会,可追随他修行。此人来历神秘,唯有他,能在命宗施压之时护住你。”
祠堂外传来风声,卷起林间黑色毒瘴,那是命宗探子留下的追踪气息,李家出现新一代九指传人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会送至银面具案前。一张针对他的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第二日清晨,李家村口长亭挤满族人。
往日肆意嘲讽李木的乡邻、心存芥蒂的族老、满心悔恨的李冠,尽数前来送行,手中捧着疗伤药膏、上品灵石、护身法器,堆了满满一桌。李冠走到李木身前,递出一柄打磨光滑的短刃,低声道:“会试之上,命宗弟子若为难你,我可随时出手助你。从前是我狭隘,对不住。”
李木接过短刃,淡淡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临行前,李渊再次叮嘱:“在外万事小心,不必执着证明自己,活着走出会试,便是大胜。李家会守好村落,等你归来。”
李木转身,望向通往玄天宗的长路,左手布条下,残缺指骨依旧隐隐作痛,胸口玉佩源源不断流淌先祖的缺位命力。
世人皆奉圆满命纹为正道,视残缺为灾厄,命宗为了所谓补天,千年间不断猎杀九指传人,酿造无数悲剧。
如今他身负先祖传承,手握残玉,即将踏入青州三大宗门齐聚的会试赛场。
裂碑证道,直面羞辱,他要让所有人看见,残缺从不是罪孽,以缺证道,方能逆改天道定下的规矩。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残玉,抬步踏上长路,孤身奔赴暗流涌动的宗门会试。远处山林,一道瞎眼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遥遥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等候属于千年一遇的缺位者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