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灯油
铁双来的时候,我刚把刘盈按回小凳上。他不想坐,两条腿乱蹬,嘴里“咿”着,往我怀里扎。我按住他的肩,把最后半勺米汤喂进去。他咽了,下巴还漏着,我拿袖子揩掉。吕媭在灶房洗碗,水瓢碰着锅底,响得轻。
铁双没进门。他站在门槛外,说:“我现在就去?”他比上回更瘦了,衣裳挂在肩上,像挑在竹竿上。风从巷口过来,把他后襟吹得贴着腰。我“呵”了声,说:“你就这么去。”他“哦”了一声,转身要往巷口走。我抱起刘盈,叫住他:“急什么。先喝碗水再走。”他回过头,没说话。我让吕媭出来,给他舀了半瓢。他接过去,一口灌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他拿胳膊一抹。我把刘盈往上颠了颠,说:“去买灯油。东厢门,后门,院里的车。能看多少是多少。别问炭,别拦人。”
铁双把瓢递回来,手心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走了。吕媭从灶房探出头,说:“他连声都没应。”我“哦”了声,抱着刘盈进屋。刘盈趴在我肩上,咬我衣领。我由他咬。吕媭把门半掩,回灶房去了。
我让刘盈在席上坐,自己去里屋把昨夜他尿湿的床单抽出来。一抽,带出一股子臊气。我抱到院中,扔进木盆。水是从北井提的,凉得扎手。我蹲下,搓了两把。吕媭过来,说:“我来洗,你去看火。”我抬头,她两颊被风扫得发红,鼻尖也红。我起身,在围裙上擦手。锅里的米汤还温着,我把火拨了拨,炭灰往下塌了一小片。刘盈在堂屋喊,我进去。他手里捏着根草棍,往自己嘴里送。我夺下来,扔进灶膛。他嘴一撇,要哭。我从席子底下摸出只木刻小鸟,塞他手里。他攥住,不哭了。
午后,铁双回来。他进门时,袖口沾着黑灰。我坐在堂屋,正给刘盈把尿湿的裤子换下来。他站着,等我把裤带系好,才说:“油买回来了,二两,三十钱。”吕媭把油瓶接过去,凑到鼻下一闻,说:“这油发涩,不是好货。”铁双看我。我让他坐。他坐,把怀里一小包铜钱掏出来,搁在桌上。我拿起来,点了点,少两枚。他说吴丙按炭行规矩,买油要抽两钱。我“呵”了声,把铜钱包好,放到陶罐后头。吕媭把油瓶举到光下,晃了晃,油色发浑,像河沟水。我说:“先用着。等天热了,再去西市比。”吕媭应了,把油瓶放进灶房橱里。
我让铁双把去范水铺子的事说细些。他坐下,把鞋底在门槛外蹭了蹭,才开口:“东厢门,我去了就关上。窗也关着。吴丙问我怎么这时候来,我说替东家跑腿。他又问我东家是谁,我说是徐二姐。他笑了笑,没接着问。我进去后就看见那车炭,还停在原来地方。车架是枣木的,轮轴抹了油,后板有块新木,边角还没磨平。车上盖了两层苫布,角用麻绳绞着。我绕到车尾,想数数几层,吴丙从后头过来,往我前头一杵,说‘看多了眼睛疼’。”我“哦”了声。吴丙已经会拦人了。他拦的是铁双,不是徐二。铁双继续说:“我往东厢扫了一眼,门缝底下有风,吹得里头帘子动。不是人。是风。我买完油,出门。门口有个人和我擦了一下,个子比我高,穿灰衣,袖口紧。他也没进门,就在外头站了站。我回头,他已经不见了。”
我让吕媭给铁双热点米汤。他摇头,说:“我先回铺子。吴丙今日话多,我怕他起疑。”我“呵”了声,让他去。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那灰衣人,我夜里巡街时也见过。”我问:“在哪儿?”他看我,说:“后巷。他从炭行后门出来,手里提个包袱。”我“哦”了声。铁双这才走。吕媭把门掩了,过来小声说:“铁双说的人,和北边那人是不是一个?”我没接。我让她去把刘盈抱来。她站了站,看我,然后转身去了。我把油瓶拿到窗边,对着天光慢慢转。油色混,像河沟水。铁双这双眼睛,比我想的利。
天快黑了。我不点灯。我抱着刘盈,在堂屋慢慢走。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要下去。我放他下地。他扶桌。我跟着。吕媭在灶房把锅盖上。我闻见米香了。我让吕媭摆饭。她应。刘盈闻见米香,往灶房爬。吕媭抱他回来。我拿碗,盛了三碗。我坐下。刘盈坐在吕媭腿上,手去够我的碗。我夹了块萝卜塞他嘴里。他嚼。我也吃。吕媭吃。风在墙外走。米汤热。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天,就这么黑下来。我起身,去把门杠架上。刘盈困了,头歪在吕媭肩上。我抱他回里屋。他“唔”了声,往被里拱。我给他脱鞋,脱了小袄。吕媭进来,把灯端到外屋。我坐在床边,等他睡实。他翻个身,脚又伸出来。我给他放回去。手压了压被角。我出来。吕媭把灯吹了。我走到堂屋。那油瓶,铜钱,陶罐,都隐在暗里。我站了片刻,摸了把门杠。我回屋。吕媭已经睡下。我上炕。刘盈贴过来。我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