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冰冷的铁锤,瞬间砸碎了所有人的听觉。
南尼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后背狠狠撞在服务器机柜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应急灯在水下发出幽绿的光,像鬼火一样摇曳。
他没有时间思考阮文龙为什么背叛,也没有时间去恨。
求生的本能接管了大脑。
南尼屏住呼吸,在水中摸索到那部诺基亚手机——它被防水壳保护着,屏幕还亮着微光。他看了一眼时间:03:17。距离爆炸过去不到两分钟。
机房正在迅速下沉。
那些原本精密的仪器、悬吊的心脏、疯狂闪烁的代码,此刻都成了致命的陷阱。断裂的电缆像毒蛇一样在水中舞动,释放出蓝色的电弧,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生命。
南尼听到一声闷响,那是叶医生的身体撞在玻璃缸上的声音。那颗静止的心脏依旧泡在营养液里,随着水流晃动,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愚蠢。
他必须离开这里。
但往哪走?
电梯井已经灌满了水,楼梯间大概率坍塌。唯一的出路,是通风管道。
南尼游向控制台上方那个被炸开的检修口。水流湍急,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就在他即将抓住边缘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敌人。
那只手瘦弱、冰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南尼回头,透过浑浊的水流,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小雅。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旧衬衫,眼神空洞却坚定。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南尼往上拉。
南尼愣住了。
老板说她在“找”,原来她一直就在附近?还是说……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没时间问了。
南尼咬紧牙关,借力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小雅紧随其后。管道里全是积水和淤泥,他们像两条泥鳅一样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海水继续涌入,温度骤降。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一个废弃的排水口,通向岛外的礁石区。
南尼一脚踹开生锈的铁栅栏,两人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咸腥味和血腥味。
天堂岛在他们身后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远处,几艘救援艇正慌乱地驶来,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胡乱扫射。
南尼瘫坐在礁石上,大口喘着气。小雅靠在他身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你……”南尼刚想问什么,却发现小雅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盯着远处的海面。
那里,一艘黑色的快艇正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西装,一尘不染。
阮文龙。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死。
快艇靠近,引擎熄灭,顺着洋流漂到礁石旁。阮文龙跳下水,游到岸边,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
“精彩。”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我就知道你能活下来。南宁同志,你的命,比我想象的硬。”
南尼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为什么?”
“因为我是越南人。”阮文龙走到南尼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我的国家需要证据,但不是这种同归于尽的证据。我要的是活的证人,和完整的链条。刚才那一枚导弹,是演习弹,只炸毁了外壳。真正的核心数据,已经被我通过卫星链路上传到了国际刑警组织的服务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至于老板、坤哥、九叔……他们的死,是必要的代价。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也只有死人,才能让新的秩序建立。”
南尼感到一阵恶心。
这就是所谓的正义?用谎言编织真相,用死亡换取情报?
“小雅呢?”南尼看向身旁的女人。
阮文龙看了一眼小雅,眼神复杂:“她是‘灯塔’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行动组安插在西港最深的钉子。她本来该死的,但她救了你。所以,她现在自由了。”
小雅抬起头,看着南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阿杰……不,南宁。我们赢了,但也输了。这里死了很多人,包括秦漫。”
南尼的心猛地一痛。
秦漫。
那个在卡车外做手势的女人,那个在监控室里数手指的女人。
“她……”
“她没出来。”阮文龙淡淡地说,“在最后时刻,她切断了电源,把逃生通道让给了你。她说,这是她的任务。”
南尼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浆和血污的双手。
任务完成了。
名单公开了。
恶魔伏法了。
但他失去了同伴,失去了身份,甚至失去了作为“人”的一部分灵魂。
“接下来怎么办?”南尼问。
阮文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精英模样:“跟我走。你会得到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干净的奖金,和一个安静的余生。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等着被剩下的残党追杀,或者被警察当作嫌疑人逮捕。”
这是一个选择题。
也是最后一个选择题。
南尼站起身,海风吹起他破烂的衣角。他看了一眼燃烧的岛屿,又看了一眼远处渐渐逼近的警笛声。
他走向阮文龙,伸出手。
不是为了握手。
是为了拿回那个U盘。
虽然数据已经上传,但物理载体还在。那是他二十天地狱生活的唯一证明。
阮文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南尼手心。
“再见,南宁同志。”
“再见,阮先生。”
南尼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礁石。那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是他之前逃跑时藏好的。
他没有上阮文龙的快艇。
他选择了那条最笨、最慢、也最真实的路。
发动引擎,小船缓缓驶入黑暗的海域。
身后,天堂岛的火焰逐渐熄灭,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南尼握着方向盘,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他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只要世界上还有贪婪,就会有下一个西港,下一个天堂岛。
而他,已经不再是警察,也不再是骗子。
他是一个幸存者。
一个带着伤疤,在阴影中行走的人。
小船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尾迹,很快被海浪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