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仲春,春风回暖,地温彻底升腾。
青山村外河滩坡地,经过去年以来开荒拓土、翻土养地,早已不再是当初的荒草烂滩。
黑油油的沃土松软透气,一垄垄菜畦整得笔直规整,嫩绿的菜苗挨挨挤挤破土而出,满眼都是挡不住的生机。
开春以来,春耕农活一桩接着一桩,正是全年最吃紧、最忙活的时节。
王招娣带着林大翠、林小翠两姐妹,日日守在河滩地里,分工利落、有条不紊。
白日里三人一同松土、追肥、间苗、除草,赶在最佳农时打理整片菜地;闲下来的空档,姐妹俩就坐在草棚边剥竹篾、编竹货,稳稳对接镇上的长期订单。
经历过去冬那场胁迫背叛、误会决裂、风波洗白的劫难,三个女人的心贴得比以往更紧。
熬过低谷、共过风雨,彼此早已不是简单的合伙搭伴,实打实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日子安稳红火,家业根基稳稳扎牢。
河滩种养的蔬菜日日见长,赶集售卖从不缺销路;竹编手艺稳定供货,月月都有实打实的进账。这大半年,王招娣靠着一双吃苦肯干的手,彻底摆脱了往日的窘迫落魄,在青山村稳稳站住了脚。
最让人欣喜的是狗蛋。
从前跟着大人吃苦受穷、整日看人脸色,小孩子性子压抑怯懦、沉默寡言,半点没有孩童的活泼气。
如今日子安稳、衣食无忧、日日被温柔照看,小家伙彻底长开了性子。
每日清晨跟着王招娣起床,乖乖坐在草棚门口数数或玩耍,不吵不闹;大人下地干活,他就蹲在田埂边,捉小虫、看菜苗、拔杂草,偶尔还会帮着递小农具。
路过的乡邻看着都忍不住夸赞。
“招娣,你家狗蛋现在越来越灵泛活泼了,看着就讨喜!”
“以前闷得跟小老头似的,现在眉眼都敞亮,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王招娣听着只是温和笑笑,低头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心底满是安稳踏实。
日子越过越顺、名声越来越好,村里不少农户常趁着下地歇晌、傍晚空闲,专程跑到河滩来请教种菜育苗、施肥增产的法子。
不管谁来问,王招娣从来不小气、不藏私,耐耐心心手把手教诀窍、讲细节。
一来二去,村里绝大部分人心里是透亮的,谁都晓得河滩地这户女人家,踏实、仗义、厚道、肯干,是实打实带着日子往上奔的实在人。
谁都以为,风波散尽、苦尽甘来,往后只剩安稳日子。
没人知晓,村里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蛰伏许久的恶意,正悄悄翻涌滋生。
赵老妮闭门安分了大半年,眼睁睁看着王招娣从孤单愁苦的低谷,一步步翻盘逆袭,家业越来越稳、名声越来越响、邻里人缘越来越好,心底积压的妒火与不甘,是一天比一天旺盛。
她从前几次亲自下场找茬、暗中算计,次次落不到好,还被村部记了劣迹、留了档案,罚得老老实实安静了许久。
吃过亏、挨过罚,她学精了。
她清楚自己再单独寻衅、私下挑事,只会再度落人口实、自讨苦吃,占不到便宜。
可看着王招娣带着狗蛋吃香喝辣、安家立业,她是怎么看怎么膈应。
那狗蛋可是李家的根、李家的孙啊,凭啥一个外嫁的媳妇,能独自占着孩子,还靠着开荒种地挣下这么大家业?
越想越不平衡,于是悄悄捎信,把村里几位李氏宗族的老长辈,陆续请到自家院里唠嗑。
人一坐齐,赵老妮就抹着眼泪卖惨哭诉,句句都往宗族礼法、规矩道义上靠。
“各位叔伯长辈,你们都是咱们李家里有脸面、懂规矩的老人。”
“那王招娣自打嫁进咱们李家,性子就执拗得很,说走就走、说分家就分家,半点不听婆家管束。”
“如今她在河滩承包开荒、挣钱立家业,日子过得倒是风光得很,可她眼里半点没有咱李家宗族的位置!”
“最恼火的是狗蛋,那是可咱们李家实打实的长孙根苗,跟着她一个妇道人家单打独斗,没人管教、没人立规矩!咋行?”
“女人家终日忙着种地赶集、抛头露面做生意,哪有心思好好教孩子?依我说,这孩子,该归咱们李氏宗族抚养,才合老理!”
几个族老年纪偏大,一辈子守着老宗族、老礼法过日子,思想老旧刻板。
在他们固有观念里,嫁进来的媳妇是外姓,生的儿子是夫家根,无论如何都该归宗族管教、宗族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被赵老妮的说辞带偏,纷纷点头附和。
“这话不假,天底下哪有孙子不归夫家的道理?”
“一个女人家家,再能干也是孤身一人,没宗族撑腰,教出来的孩子是没规矩的。”
“她如今家业做大了,眼里更是没了老规矩,是得好好管一管!”
一众族老私下一拍即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不私下吵架、不上门打闹,先造势、后讲理、再找村委会,堂堂正正借着宗族名头,把狗蛋的抚养权从王招娣手里要回来。
暗流涌动,悄无声息。
李氏族人私底下的算计,河滩这边半点不知情。
只是近几日村里零碎闲话,渐渐多了起来。
洗衣塘边、村口大槐树下、田间歇晌的人堆里,偶尔能听见几句嚼舌根的碎话。
“要说也是,女人家整日在外忙活生意,哪有空细管孩子啊?”
“狗蛋跟着他妈,没个宗族长辈管束,性子越来越野,往后怕是难成正经规矩哦!”
“再能干的媳妇也是外姓,李家的根,终究该归李家管吧。”
这些话零零散散、不痛不痒,听着只是寻常唠嗑,却句句都在刻意挑刺、暗中抹黑。
不少中立村民听得半信半疑,可但凡有亲眼见过王招娣带娃日常的乡邻,当场就会出言反驳。
“别瞎说!我天天见招娣带孩子,教识字、教礼貌,孩子乖巧懂事得很!”
“人家又种地又挣钱,还能把孩子教这么好,比好多懒汉男人强多了!”
一来一回之间,村里人心悄然裂开两道口子,有偏袒宗族老理的,有真心维护女主的,争执细碎不断。
王招娣偶尔听见只言片语,只当是村里老旧闲话、闲人瞎念叨,没往心里去。
经历过大风大浪,她早已看淡这些无谓碎语,眼下春耕要紧、订单要紧、日子安稳最要紧。
可心思细腻的林大翠、林小翠,却敏锐察觉到村里氛围不对劲。
傍晚收工收拾农具,林小翠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招娣姐,我总觉得这几日村里人说话怪怪的,老是绕着你和狗蛋说闲话。”
林大翠也跟着点头:“是啊,听着不对劲,怕是有人在背后故意编排咱们。往后我们得多留心,平日里跟着你和狗蛋,不落半步才行。”
王招娣抬头看了看澄澈的暮色,淡淡点头。
“行,咱们多留心就好,踏踏实实过日子,闲话终究是闲话。”
她以为只是寻常村邻闲言,却不知,一场针对她、想要拆散她母子、夺走她一切的宗族算计,已然悄悄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