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斜斜挂在山尖,祠堂的灰墙被晒得暖烘烘的,墙面上贴着的新法海报边角已经被山风吹得起了卷,红底的字迹半露半掩,像一个无声的引子,勾着一村人心里藏着的矛盾。
祠堂本是村中议事的去处,平日里只有族中长辈方才在此说理断事,寻常后生,大多只敢远远站着,不敢高声置喙。宣讲过去几日,老人们的怨言日日在村里流转,旧理与新法的疙瘩,积压在众人胸中,终是寻到一个由头,明明白白爆发了出来。
那日午后,不少族人聚在祠堂侧边的石坪上,有的搬着石墩坐着闲谈,有的倚着土墙站着。几个老者又说起女子读书便是无用,耗费钱粮,长大了终究还是要嫁去别家,是别人家的人,何苦白费功夫供着念书。
说话之间,那名曾经在后山听过沈砚舟闲谈法理的年轻后生,名叫陈狗仔,今年方才十九,那日晒谷场宣讲,他认认真真听完,手里的小册子也反复翻看了好几遍。往日长辈说话,后生只许低头听训,万万不可顶嘴,可这一回,听老人们一口咬死女孩子不该读书,一股血气涌上来,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往前踏出两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却还是鼓起勇气,高声开口反驳。
“祠堂的诸位伯公,那日乡镇干部来宣讲,册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义务教育不分男女,姑娘家一样有读书的权利,这是国家定下的规矩,不是凭空说的闲话。”
这话一出,方才还嗡嗡闲谈的石坪,瞬间静了一瞬。
谁也不曾料到,一个毛头后生,竟敢当着一众族中长辈的面,拿山外的法条,来辩驳祖宗传下的道理。
转瞬之间,几名老人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为首的一位族老把手里的旱烟杆往石桌上重重一磕,“咚” 的一声闷响,满场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陈狗仔的身上。
“放肆!” 老者眉头拧成一团,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抖动,“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后生小子,拿山外的纸上文字,来教训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我们这山里,祖祖辈辈便是这般过来的。女子主内,操持家务,纺纱生子,便是本分。读书识字,那是男子的事,女孩子读再多书,将来还不是要出嫁。莫非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事理,还抵不过几张外来的纸片?”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老人一拥而上,你一言我一语,团团将那后生围在中间,轮番斥责。
一个面皮黝黑的老汉往前跨一步,瞪着眼睛,声音沙哑浑厚:“书上写的便能作数?过日子靠的是烟火衣食,是祖宗留下的章法。多少代人,没有这些新法,村子不也平平安安繁衍到今日?听几句外人的宣讲,便昏了头脑,敢同长辈顶嘴,这便是学了那些新说辞学出来的坏模样!”
“便是这个道理。” 一旁的老婆婆也跟着帮腔,手里还攥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女孩子读了书,心思便野了,便不肯安分守家,往后不肯听从父母安排婚嫁,整个家都要被搅得不得安宁。老祖宗的话,还能有错么?”
陈狗仔被一群长辈围在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呵斥的声音,耳旁嗡嗡作响,脸上涨得通红,手心攥得紧紧的,却依旧不肯退让。他把怀中那本皱巴巴的宣传小册子掏了出来,高高举在手里,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这不是随便的闲话,这是国法!是上面定下来,要天下人一同遵从的条文。祖宗旧俗若是不合国法,那便不能再照旧行事。”
“国法?” 一位族老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国法管得了山外的平地,未必管得了我们深山。在这青溪村,是祖宗的规矩立住宗族,护着一村人的生计。到底是祖宗大,还是国法大?难不成山外一纸文书,便要我们把世代的根都刨掉?”
“国法更大!官家说的道理,全天下都要守。” 后生梗着脖子争辩。
“胡说!没有祖宗哪里来的我们。祖训便是我们的根!” 老人们的声音更加洪亮。
石坪之上,争吵就此炸开。
一边是一众老者,张口便是祖宗家法,乡里旧俗,世世代代的活法。他们讲香火,讲本分,讲山里过日子的艰难,讲女子生来该有的归宿,句句都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认知。
另一边,仅有陈狗仔一个后生孤军奋战,反复搬出乡镇干部宣讲的政策,手里捧着印满字迹的小册子,拿白纸黑字的法条作为凭据。他嘴舌远不及一众老人老练,常常被轮番的诘问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可心底认定的道理,却不肯轻易认输。
周遭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挤了半片石坪。吵声此起彼伏,一来一回,谁也说服不了谁。老者骂后生忘本,被外来的邪说迷了心窍;后生说长辈固守旧俗,不顾晚辈的死活。两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始终分不出半分胜负。
这一场争吵,便把全村藏在心底的思想撕裂,明晃晃摊在了日光底下。
夹在当中的,是为数最多的中年人。他们受过老祖宗规矩的训导,晓得宗族长辈的威严,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女子早早婚嫁才是正途。可前些日子,他们也亲眼见过下乡的干部,听过喇叭里面的宣讲,见过墙上张贴的海报。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乡土旧理,一边是山外来的国家法令。
他们站在人群中间,看看怒气冲冲的老者,又看看执拗倔强的后生,神色犹疑不定,脸上满是茫然。
有人低声喃喃自语:“老辈的道理,流传这么久,总不会全然错罢。”
也有人小声嘀咕:“可官家的条文,想来也不是随便乱写的。”
他们心里摇摆不定,不知道究竟该听从哪一边,既不敢公然违逆族中长辈,又没办法全然抹除那日宣讲留在心底的浅浅印记,只能够站在原地,看着两方争执,不敢轻易站队。
林知穗本是去祠堂后方的溪边捡拾洗净晾晒的书本,远远听见这边吵嚷震天,便放轻脚步,立在一棵老苦楝树的阴影之下,隔着层层人影,静静观望这场争执。
她没有走上前去,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的外围。
吵骂的话语,一句一句飘进她的耳朵。“祖宗大”,还是 “国法大”,这一句诘问,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砸落在她的心间。
她怀中依旧揣着那本小册子,纸上写着保护女子不受包办婚姻压迫,写着女子拥有读书求学的权利。那是山外的世道订立下的道理。可祠堂之前,一众长辈振振有词,说的是代代相传的习惯,是祖祖辈辈活过来的法子。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
是一代又一代,人人都遵从,人人都习以为常的旧习惯,便是天经地义么?倘若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是叫女孩子早早嫁人,是换亲,是剥夺读书的机会,让一代又一代女子困在苦难之中,这样的习惯,也依旧要无条件遵从么。
还是那印在纸上,明文要保护人的国法,才是世间真正的公道。
她的心里反反复复来回思索。往日只知道自己想要读书,想要挣脱被安排好的命运,可今日听见这一场争吵,才真切触碰到问题的根由。倘若祖宗的规矩和国法互相抵触的时候,人究竟该依从哪一方。
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石坪之上的争吵依旧没有停歇。后生的声音渐渐微弱,寡不敌众,可依旧不肯低头。老人们声势浩大,占着辈分的优势,却也无法把小册子上白纸黑字的法条彻底抹杀。
人群侧边,沈砚舟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面。
他没有上前介入这场口角,既不去帮后生争辩,也不去附和一众老者的言论,只是默然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将石坪之上的种种景象尽数收在眼底。
他看得通透,这哪里只是一场寻常乡民之间的口角纷争。
这是两个时代,在这一处深山祠堂边上,争夺人心。
旧时代的根扎在宗族祖训、世代乡土生活之中;新时代的光,借着小册子、宣讲干部,从山外透进来。一方要守住沿袭百年的旧秩序,一方要铺开全新的世道。没有刀枪,没有战火,只是口头的争辩,可内里的冲撞,却无比剧烈。
祖宗与国法,旧俗与新规,两种力量,就在这小小的山村石坪之上,相互对峙拉扯。
吵到后来,族老见那后生依旧不肯服软,便厉声呵斥,叫他速速退去,不许再在此处妄言。陈狗仔面色涨红,攥紧手里的小册子,满心都是不服气,却抵不过一众长辈的威压,最后只能咬着牙,拨开围观的人群,愤愤地离开了石坪。
争吵渐渐平息,围观的村民也三三两两散去。只是方才那一番诘问,“祖宗大,还是国法大”,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许多人的心底。
不少中年人走在路上,还在低声念叨这句话,眉头紧锁,依旧找不到答案。
林知穗也缓缓转身,往家中的方向走去。山间的风拂过她的衣衫,她一路走,一路在心底反复掂量这个问题。她尚不能给出一个全然通透的答案,可她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那写在纸上的国法,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沈砚舟望着四散离去的村民背影,又望向祠堂墙壁上那卷边的红色海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政令送进山里容易,可要把人心从千百年的旧窠臼之中拉扯出来,这条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