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陆灵均就起了。他其实一夜没真睡。那山神庙里的风一宿没停,从门槛下钻进来,像条冰凉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脚踝。林久溟也不在庙里。陆灵均走出来时,看见他站在界碑旁,正朝后山方向望。山间的雾很薄,像刚被水洗过,树影在里面若隐若现。林久溟没回头,只说:“该走了。”
陆灵均应了一声。他把鼓背好。那鼓经过一夜,没再发出半点声响,像也屏着气。两人顺着界碑旁一条几乎被草吞没的小径往后山走。这条路陆灵均小时候走过无数次。以前是打柴的路,后来人少了,路就废了。可草下还留着几块垫脚石。陆灵均踏上去,石头湿滑,却稳当。林久溟跟在他后面。有几次陆灵均回头,见他正用指尖拨开挡路的荆条。那动作很轻,像怕伤了这些野物。陆灵均想,这人到了荒郊野外,反倒比在街市上更自在。
走了约莫半炷香,坟头到了。那地方比陆灵均想象的要小。一方土包,前面立着块无字的灰石。石头不大,只到人腰。四周荒草生得野,却独独绕开了坟前那一小片地,像有什么还在这里守着。陆灵均站定,先整了整衣裳。然后他对着那块石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不说话。风从山下来,吹得坟头的长草“沙沙”响,像有谁在应答。林久溟站在七步之外,背过身去。他知道这礼,不是他能看的。
陆灵均磕完头,才起身,看向坟前那片地。林久溟说:“土被动过了。西南角。”陆灵均走过去看。果然,靠近坟尾的位置,土色发黑,像被什么从下面翻上来过。有几簇草根朝外翻着,已经干了。他蹲下,伸手按了按。土是凉的。不是秋凉,是阴凉。他说:“有东西从西南角的阴沟方向拱过来的。没敢拱太深,被坟里的气顶回去了。”林久溟说:“你太爷爷的坟里有镇物。这地方不是随便能动。”陆灵均点头。他直起身,绕坟走了一圈。最后在石头正南七寸处停下。那地方的草长得比别处密。陆灵均拨开草,见土面上结着一层极薄的灰壳。他说:“就在这儿。那钱被土气往上顶过。我看见了。”林久溟走过来,低头看。他看不出。可陆灵均的语气笃定。林久溟说:“你左眼看见了?”陆灵均说:“不是。是我太爷爷留的土纹没散。他以前种过一株艾,艾根是往南长的。根死之后,土里留了道线。那线现在断在这里。只有这一处断了。”林久溟没再说话。陆灵均蹲下来,从后腰取出一柄小木铲。那铲子是孟稚塞给他的,不知从哪收来,边口都钝了。陆灵均说:“不能见铁。太爷坟前,用木最稳。”他开始挖。动作极慢,像在给什么人剥衣裳。土一层层被拨开。那灰壳下面是黄泥。黄泥里混着几根极细的草茎。陆灵均把它们一根根挑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一边。林久溟站在他身后,替他挡去渐渐大起来的山风。
挖到一尺来深时,铲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陆灵均手一顿。他改用手指去掏。土是温的。他摸到了一枚圆形的东西。有方孔。他把泥抹去。是钱。第三枚五帝钱。钱面已经锈得发黑,可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康熙通宝。他把钱托在掌心。那钱竟不凉。像被地气暖过。陆灵均把它贴着胸口,好一会儿才收进内袋。他抬头看那方坟。他说:“太爷爷,钱我拿走了。你留的东西,我会去取。”说完,他站起来,把土重新填回去。林久溟要帮忙,他摇了摇头。他填得仔细,像在给这方土重新盖上一床被。填完后,他又去旁边扯了几把草,盖在翻动过的土面上。那草根还带着露。他用手一点点按实。做完这些,额上已经出汗了。
两人沿着原路下山。天已大亮。山雾散尽,芦镇的青瓦在远处现出来,像一叠叠洗旧的衣裳晾在坡上。陆灵均没进镇。他站在岔路口,望着镇子。他说:“林哥,你知道我太爷爷坟前为什么没有字吗?”林久溟说:“你说说看。”陆灵均说:“我爹说过,太爷爷死前把名字划了。他说,陆家的人,名字不能刻在石头上。刻了,水里的东西就能找着。所以那石头空了这些年。可我现在觉得,他大概是知道自己会回来。”林久溟偏头看他。陆灵均笑了一下,说:“不然他留那三句话干什么。他连我会不会凑齐三枚钱都算到了。”林久溟说:“陆家人聪明。”陆灵均说:“你这话可不像夸我。”林久溟说:“夸你太爷爷。”陆灵均“哈”了一声。那笑在山路上滚了滚,又被风吹散了。
下午,他们离开芦镇地界。陆灵均在镇口的小铺买了两个馒头。他分给林久溟一个。林久溟不接,说:“我不吃。”陆灵均说:“你又不用吃饭。可我见你上次在巷口面馆喝过汤。”林久溟说:“那是陪你。”陆灵均手里一僵。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说:“那你就再陪一个。”林久溟沉默了一瞬,到底接了过去。馒头还热着。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一个。过路的山风把纸袋吹得“哗哗”响。陆灵均吃得快,嘴角沾了点渣。林久溟抬手,拇指极轻地在他嘴角擦了一下。陆灵均整个人都定住了。林久溟收回手,继续吃。他说:“赶路。今天要回阴市。”陆灵均“哦”了一声。他低头跟在后面。馒头还剩小半,忽然没了滋味。可心里像有把火,被谁又添了把干草。烧得他耳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