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阴市时,天已经暗了。西口的石壁比上次开得还快。陆灵均刚走近,那蜈蚣便从石缝里探出半截身子,朱砂色的背甲在暮雾里亮得像一道烧红的旧痕。林久溟上前一步,抬手在石面上轻轻一按。蜈蚣缩回去,门便开了。陆灵均跟进去。雾灌了一身。他抱着鼓,倒不觉得冷。芦镇那枚钱贴着心口,热得发沉。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白纸灯下,三两个影子靠着墙,像在打盹,又像在打量。陆灵均没看他们。他径直朝那家无名小店走。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他伸手一推,孟稚就站在门后。她手里捏着半截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上下看了他一眼,说:“还活着。”陆灵均笑了:“你这话跟骂人似的。”沈闻溪从里屋探出头。她看见陆灵均的那一刻,肩膀明显松了。陆灵均朝她点头:“钱拿到了。”沈闻溪“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只是眼圈还青着。陆灵均把鼓解下,放在床上。林久溟进了屋,反手关上门。这小小一间房,又挤满了他们四个人。像一群在深水里互相依着换气的人。
陆灵均没多耽搁。他问:“当铺还开着吗?”林久溟说:“当铺戌时摘灯。现在去,还赶得及。”陆灵均说:“走。”孟稚说:“我也去。”陆灵均摇头:“三个人去太显眼。你们两个在屋里。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去水房。”孟稚撇了下嘴,倒没再争。沈闻溪说:“水房?你们真要去那地方?”陆灵均说:“太爷爷留了张木牌。水牌。那东西能换一条路。要动鼓,得先找到水房。”沈闻溪不说话了。她想起那晚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她奶奶。她这些天已经学会不回头。
陆灵均和林久溟出了门。夜里的阴市比白天更像一条沉在水底的旧街。两旁的纸灯一盏一盏,在风里轻轻打转。陆灵均右眼低垂,只看路。那三枚五帝钱贴在他怀里,走一步,就轻轻碰一下。像有个极老的调子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响。林久溟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落在灰砖上,时合时离。陆灵均忽然说:“林哥,你怕我开不了那个匣子吗?”林久溟说:“你开得了。”陆灵均说:“我是说,我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林久溟停了一下。他说:“不会。陆家不空留东西。”陆灵均没应。他其实也不是真怕。他只是想找个人说句话。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人的旧梦里。
当铺外,那盏铜兽门环还衔着。林久溟照旧按了兽眼。门开。那老掌柜还坐在柜台后。这次他抬了头。眼镜片后的灰眼珠子在陆灵均身上转了一下。陆灵均没有绕弯子。他走上前,把三枚五帝钱并排放在柜上。铜钱相碰,声音极轻,像三颗棋子。那老人低头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极小的白石头,在钱上一一划过。石头过处,钱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水波。老人说:“三枚都对。顺治、康熙、嘉庆。陆家的东西,拿去。”他把那只窄木匣从柜下取出来,推过来。陆灵均没有马上接。他问:“我能在这儿开吗?”老人说:“能。”陆灵均把木匣拉到自己面前。那匣子没有锁。可盖子上刻着一条极细的缝。他把双手放上去,掌根贴住木匣两端。木头是温的。像刚刚从谁怀里拿出来。他轻轻一掰。匣盖开了。
里面是一卷薄绢。白绢泛黄,卷得极紧。陆灵均把它取出来。那绢很轻,像蝉蜕。他慢慢展开。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字极细,像用针尖蘸血写就。陆灵均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太爷爷的字。舅公有一本旧账,内页上的字和这一样,瘦而直,像一排排钉在纸上的松针。绢上写着:
“鼓出河,则河闭;鼓入河,则口开。遇水莫击,遇雾莫停。以陆姓血养鼓,以阴司刀开路。若问归期,只在鼓响后三日。”
陆灵均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凉。第二遍觉得重。第三遍,他抬头看林久溟。林久溟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那老人忽然开口:“绢上有几句是给阴司看的。”陆灵均把绢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像两行注脚:“林姓阴司,借鼓三响。三响后,归位。不可代鼓,不可代陆。”
林久溟的眼神沉下来。陆灵均问:“什么意思?”林久溟说:“你太爷爷算到会有一个阴司替你开路。也算了,这个人不可替代你。也不能碰鼓太久。”陆灵均把绢卷起来。他看向林久溟,目光里有种极复杂的东西。是感激,也是提防。不是提防人,是提防命。林久溟明白。他只说:“你太爷爷,是个明白人。”陆灵均点头。他把绢重新放回匣中,合上。老人说:“东西拿去了。水房还去不去?”陆灵均说:“去。”老人说:“那记住。水房不看钱,只看牌。你太爷爷那半片鱼牌,是下水的令。你拿去,只能换一条路。不能换命。”陆灵均说:“我明白。”他抱起木匣,朝老人弯了弯腰。林久溟没动。他只朝那老人微微点了下头。两人转身离开。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阴市的灯忽然都亮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街尾一路看过来。陆灵均走得更快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陆家后人”四个字。他背着鼓,抱着匣,揣着三枚钱。那条河,正在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