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途中林夜在甲板上坐了很久，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把铜盘上新浮现的那行字符反复核对了三遍。
字符的形态比他熟悉的坐标体系更简洁，只有四组数字，每组三位，中间没有分隔符，也没有标准经纬度的度分秒格式。他试着用几种不同的坐标解码方式去套用它——标准的经纬度换算、本地网格系统、甚至旧海图上的自定义标注格式——但都无法与任何已知的地理位置完全匹配。这串数字更像是一种经过多层加密的编号方式，而不是直接的地理读数。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笔记本上的记录，发给夜枭，附了一句："这种格式你见过吗？"
夜枭的回复在约两小时后才到，那时船已经驶过了东沟断崖的上方海域，正在平稳地驶向陆地。回复的内容比平时多了一倍以上："格式不是坐标，是档案编号。四组数字分别对应四个卷宗的索引码，每组三位数代表卷宗架号、层号、格号和文档序号。这种索引编码方式在二十年前被少数几个涉密研究所使用过，其中包括辰光研究所。你想查这个编号对应的实体文件，需要找到对应那一套档案系统——而那套系统在灵潮事件之后就被拆解了。原件如果还存在，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沪城武卫局历史档案科地下一层，那个你已经知道的位置。"
林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然后把手机锁屏收好。地下一层，沈清辞曾经因为查那一层的资料而被停职的档案室。他返回沪城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但他需要进入那个档案室获取对应编号的实体卷宗，才能确定终端层指向的"终站"到底是什么。以他目前的条件，如果以正当途径进入那个区域几乎不可行。但他认识的一个已经停职的人比他对档案室的内部结构更熟悉——她在停职之前曾经接触过地下一层的入口门禁系统。
船靠岸后他没有直接去据点，而是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把四组编号发了过去，附了一句："我需要找到这些编号对应的实体卷宗。就在你们档案科地下一层。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进去？"
沈清辞的回复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比预想的更长，措辞也更直接："地下一层的门禁系统是三年前更新的，每个人进出都有电子记录。我已经没有权限了。但是有一件事——那套系统的备用电源线路可以从外部短接，让门禁的读取终端断电大约十五秒。断电期间门锁会松开一次。这个操作需要有人在内侧接应。我能进去，但需要你把我送到入口附近。"
"什么时候合适？"
"今晚。零点后安保换岗之间大约有二十分钟的巡逻空窗期。你准备好之后到武卫局后巷等我。我从外部绕到通风口进去。"
林夜看完消息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据点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把行道树的树冠照成一层不均匀的橘色光晕。
零点二十分，武卫局后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在巷口形成一道斜射的扇形光带。林夜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墙壁，视线落在巷子尽头那扇灰色的铁门上。约定的时间到了，灰色的铁门从内侧被人推开了一道窄缝，沈清辞的侧影在门缝中一闪而过，然后门重新合拢。林夜走到门前，用她留给他的方式卡住了门锁，侧身挤入门内。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在亮，光线暗绿而均匀。沈清辞已经等在通往地下楼层的楼梯口，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像从某处拆下来的工具。她压低声音说："备用电源接口在走廊尽头的配电间里。我需要你在配电间门口帮我看一下走廊方向，如果有人下来就敲一下墙壁。"
林夜点头，跟着她沿着走廊走到配电间门口。沈清辞推门进去之后，里面传来工具轻触金属外壳的声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电流跳断声，紧接着走廊顶部的几盏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沈清辞从配电间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地下一层的门禁断电了，现在大约有十二到十四秒的空窗期。下去之后我翻到你要的卷宗就上来。你在楼梯口等，如果有人来你就出声示警。"
林夜站在楼梯口的阴影处，听着沈清辞的脚步声沿着向下的楼梯逐渐变远。过了大约十分钟，脚步声重新接近，从楼梯下方返回，沈清辞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手里多了一本浅灰色的档案盒，厚度约两指。她把档案盒递给他时侧脸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无人，压低声音说："编号对应的是一个旧项目组的终端归档卷。内容我没有全部翻看，但第一页的标题写着——"她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自己念出来的那几个字是否准确，"——'关于终端控制节点与第四周期启动条件的技术备忘'。"
林夜接过档案盒，压入外套内侧。"你看到里面的内容了吗？"
"没有仔细看，我只确认了标题和编号对应。内容你自己回去看。"她说完之后转身推开了来时的铁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退出了武卫局的范围，重新汇入主街的夜晚人流中。他们在街角分别，没有多说话。林夜裹紧外套，那本浅灰色档案盒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纸质的暖意，像一枚被稳妥保存了很久的钥匙。
他回到据点之后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把档案盒放在桌上，在黑暗中打开盒盖，取出了第一页文件。标题和沈清辞转述的一致，日期落在二十年前，灵潮事件爆发之前的一个月。文件内容是项目组对于终端控制节点技术状态的汇总评估，结论部分提到"第四周期的启动窗口已接近预期时间范围，如在该窗口期内完成对控制节点的访问，则系统的主控层级可被永久切换至备用状态"。后面的几页是若干张线路图和结构示意图，在最末页的附录中画了一幅简图，上面标注了"节点入口"和"备用接口"的位置——与铜盘边缘新浮现的字符组合具有相同的结构布局。
他把文件放回档案盒中，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了那四组编号的那一页，把从档案中读取的信息与铜盘数据做了一次比对。简图上标记的"节点入口"标注点与终端层铜镜影像中那条细线指向的方向一致，而"备用接口"的位置与铜盘上新浮现的字符组合在空间定位上存在可计算的对应关系。他在笔记本上将两组位置之间的几何关系计算了一遍，推算结果指向了一个地理坐标——不在海上，在陆地上。在沪城郊区，距离辰光研究所旧址大约六公里的一片区域，那里曾经是一片农田，现在已经改建成了一个中型工业园区。
第四周期的启动窗口在时间上正在接近，那个入口的位置不是在海底，而是在陆地上。L-07撤出临港向海上转移物资的行动可能是一个误导，他们真正要去的方向也许不是远海，而是那片工业园区。他合上笔记本，把档案盒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截窗帘。楼下的街道安静如常，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和夜风摇动树冠的沙沙声。那片工业园区在暗处等待着他，像棋盘上最后一枚尚未被翻开的棋子，等待着被确认它的真正颜色。夜色在窗外继续向前推进。他拉好窗帘，重新走回书桌前，把灯打开，翻到了那本档案盒的第二页，开始在灯光下一行一行地阅读文件正文的剩余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