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夜把那本浅灰色档案盒里的全部内容从头到尾完整地读了一遍，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文件内容比他预期的更密集，排版紧凑，文字以技术参数和方案描述为主，中间夹杂着若干手写的批注和修改标记。他逐页翻看，在读到第七页时停了下来。那一页的上半部分是打印的标准技术文本，关于终端控制节点的物理结构和信号传输协议的说明。但页面底部有一段手写的批注，笔迹纤细而稳定，和他母亲在旧笔记本上的字迹一致。批注的内容只有两行："该节点的地面入口已被封存，封存方式为结构掩埋，入口坐标对应的地表建筑已在三年前被改建为工业园区。如需恢复入口，需移除地表覆盖层，并恢复升降机井的供电线路。"下方还附了一组简短的坐标换算值，指向的正是那片工业园区的位置。他对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确认了笔迹的每一个细节——收尾处的微微上挑、数字"3"的写法。

他把档案盒中关于入口位置的所有文件挑出来，在桌面上依次排开，对照着园区地图做了一次完整的标记。文件中对地面结构的描述显示该区域原为某隐蔽工程的辅助设施之一，在工程整体转入水下阶段之后，地面部分的通道未被拆除，而是被封存。入口通过工业园区厂房的地下结构实施了物理封闭。他合上所有文件，把地图折叠好放进外套内袋，把铜盘和两块半透明板装进背包，在中午之前出发前往那片工业园区。

园区位于沪城西南郊区，距离辰光研究所旧址大约六公里，周围被农田和稀疏的树林环绕。他抵达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斜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园区入口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门锁断了一边，虚挂在那里，像很久没有人认真关闭过。他推门进入，沿着内部道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两侧排列着七八栋低层厂房，墙体是灰白色的预制板，大多数窗户的玻璃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油渍混合物，看不清室内的情况。

他按照地图标记找到了园区中部一栋贴着"第七车间"标识的厂房。车间正门锁着，锁体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锈迹，但锁孔周围的锈迹有被刮擦过的痕迹，是最近一段时间内被人使用过的，不超过一周。他侧身绕到厂房西墙，在一片覆盖着油污的墙体表面找到了升降机井的位置——墙体上有一道垂直的接缝，边缘整齐，尺寸约两米宽，如果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它和周围墙体的区别。他沿着接缝的边缘摸了一圈，在一米五高度处触到了一个隐藏的开关，表面覆盖着一层和墙体颜色相同的漆，漆面已经干了，但边缘没有积灰，说明在近期被人打开过。

他按下了那个开关。墙壁内部传来了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然后那道接缝开始缓慢地向两侧分离，露出了后方的升降机井。升降机是老旧型号，铁质护栏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锈斑，面板上的按钮大多已经脱落，只剩一枚写着"下"的圆形按钮，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按过很多次，指尖的油脂在按钮表面形成了一层细腻的光泽层。他伸手按了一下那枚按钮，升降机底部传来一阵机械启动的声响，整个平台振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下降。下降过程大约持续了十秒钟，平台在轻微的顿挫感中停稳，他走出了升降机。

面前是一条横向的走廊，宽度约两米，高度约两米五，两侧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灰色涂层，涂层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纹。每隔几米装有一盏应急灯，光线呈暗绿色，亮度足够让人看清路面的轮廓和墙壁上的消防管道，但无法照亮走廊的尽头。走廊的长度大约有三十米，他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一扇灰色金属门挡住了去路。门面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钢板，比普通钢板厚，表面的灰色涂层下能隐约看到一层更深的底色。门面上方嵌入了一块小型屏幕，屏幕下方有一个凹槽，轮廓尺寸和他手中两块对接后的半透明板的尺寸完全吻合。他蹲下来查看凹槽的内壁，内壁有细密的金属触点排列，间距均匀。这不是普通的门，是一道需要特定物理钥匙才能开启的锁定结构。

他取出两块半透明板，将它们按照终端层使用过的对接方式贴合在一起。两块板子在贴近时产生的磁吸力比上一次更明显，边缘的缺口和圆弧完全咬合，形成了一块完整的长方形板体。他把对接后的板体对准门面上的凹槽方向，倾斜一个角度让板体的下缘先进入凹槽，然后缓缓推平，使板体与凹槽完全贴合。贴合完成的瞬间，板体与凹槽边缘之间的缝隙消失，板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像被激活的前奏。

门面上方的屏幕随即亮起，显示了一行白底黑字的提示："请输入访问码。访问码过期时间：当前周期剩余约四十七小时。"下方出现了一排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在第一个框中稳定闪烁。四十七小时。他在脑中快速计算了一下——从他在终端层接触到棱柱开始，到现在的窗口期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实际剩余时间不足四十七小时。他从背包中取出档案盒里的那份附录，翻到记录访问码参考序列的那一页。附录上列出了多组数字序列，每一组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激活条件，其中有一组旁边用铅笔写着"终端层校验通过后使用"。他没有立刻输入，而是先拿出铜盘，把盘面朝向屏幕的方向，让铜盘表面残留的微光和屏幕的背光形成一定的角度重合。铜盘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色网格线，网格的交叉点形成了一个四组数字的序列，和他之前抄录的四组编号完全吻合。他把那组序列按顺序输入了屏幕上的输入框中，最后一组数字输入完成后光标闪烁了三下，然后屏幕上的提示文字发生了变化，从白色变成了绿色："访问码有效。第四周期接入许可已激活。欢迎。"紧接着灰色金属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机械解锁声，像一组重量级锁芯同时释放，声音沿着门的边缘传导了一圈，然后门体沿着轨道向侧面缓慢滑开，露出了后方一条不长的通道。

通道大约五六米长，尽头连接着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室内的空气干燥而静止，带着一种被密封多年后特有的微尘气味，混合着金属和混凝土的淡薄气息。地下室的高度约三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没有涂层也没有粉刷。中央放着一张旧式金属工作台，台面是一整块钢板，边缘有焊接痕迹，表面没有任何设备或文件，但在正中央刻着一幅地图，线条用激光蚀刻，非常精细，覆盖了整张台面的全部面积。他俯身靠近查看，认出那是沪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形轮廓——海岸线、河流走向、主要道路和地标建筑的位置，全部以极细的线条精确地刻在金属表面上。其中有一个位置被一个小圆圈特别圈了出来，位置在西南郊区，和他所在的位置完全重合。圆圈的旁边标注了一行极小的字母缩写："T.C.——主控端末级信号接收站"。那行字母缩写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手写体批注，笔迹和档案盒中那份附录上的铅笔批注出自同一人的手，写的是："入口已封，信号仍在。"他把那行批注抄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工作台拍了多角度的照片。他仔细查看了地图上被圈出的位置周围——没有任何额外的通道标记或符号标注，这片区域不包含任何通向更深层结构的标示。主控端末级信号接收站就在他脚下四十米处，但无法直接通过这间地下室抵达。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地面，灰色金属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恢复了密封状态。升降机把他带回地面层，走出第七车间时午后的阳光仍然明亮，在厂房之间的小片空地上铺开，形成一片均匀的光照区，边缘清晰，像被精细切割过的布面。他沿着园区内部道路走向铁栅栏门，经过一棵老梧桐树时停了下来。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赵九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工业园区。确认一件事：L-07在临港的物资撤离是真的还是佯动？如果是佯动，那批物资最终可能运往了什么地方？"消息发出之后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收好手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铁栅栏门，汇入郊区主路的稀疏车流中，步行返回城区。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脑海中的时间线正在被重新排列——第四周期的窗口还剩下四十六小时多一点，足够他完成下一步行动，前提是下一步行动的方向能够被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