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夜从树林中走回了西墙外围。天色正在从灰白向深灰过渡，安全照明灯在园区围栏的边缘开始逐一亮起，光线微弱而分散。他在墙角处蹲下来，确认了车间正门方向的灯光状态——车间内部没有开灯，只有应急灯的低功率照明从窗户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形成狭窄的浅黄色光带。那三个人在黄昏前没有再出现在室外，但车间的门一直保持关闭状态，没有上锁。
他绕到车间南墙那扇半掩的小窗处，侧耳贴近窗缝听了一会儿——车间内部有机械设备运转的持续低鸣，没有人声交谈，偶尔有一两声脚步声或工具被放下的轻响。他等到那些声响安静了一小段之后，从背包里取出薄片工具，沿着正门锁芯的缝隙探入，缓缓地让锁芯内的弹子到位，然后听到锁簧弹开的声响，极轻，几乎被晚风盖过。他收起工具推开门，侧身进入车间，让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车间内部比透过窗户看到的更大，大约三百平方米，高度超过六米。地面上的杂物已经被清空，只保留了必要的操作空间。北侧靠近墙壁的位置摆放着已经拼装完成的设备，高度约一米八，顶部是一个方形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圆形凹槽。几台主机和线缆连接着底座，线缆沿着地面走向车间中央的一块检修板下方，穿过检修板进入地下通道。墙角堆放着几只深灰色防水箱，大部分已经打开了，箱内空置，只剩箱盖内侧的标记还清晰可辨——那些标记的形状是白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是设备序列号或批号。那三个人不在车间内，但最里面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门紧闭着，房间下方的门缝里透出稳定的白色灯光。
他放轻脚步走到北侧那组设备前蹲下来，快速查看了底座部分的连接线缆，确认了线缆末端连接着车间地面的检修板。他用工具扳手松开了检修板的四颗螺栓，把盖板掀起，露出下方的垂直通道。通道深约三米，壁面安装着一排金属攀爬梯，底部连接着一扇灰色的密封门，门上刻着一组完整的符号序列。他沿着攀爬梯下到底部，蹲在密封门前查看了一下门体表面的符号序列，和终端层棱柱表面的核心区域符号一致。门的边缘有一条窄槽，形状和他手中那块对接后的半透明板的轮廓完全一致。
他取出两块半透明板，对接成一个整板，然后将板体沿门体表面的窄槽方向推入。板体的边缘完全贴合窄槽的内壁，没有缝隙。他用力向内侧压了一下，听到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持续约三秒的机械解锁声，然后门体沿着垂直的滑槽向后退去，露出了入口。入口后面是一道短走廊，约两米长，尽头是一间方形房间。房间地面平整，墙壁光滑，墙体表面在接近时会自动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荧光，亮度足够让人看清房间的轮廓和墙面上纵横交错的细微纹路。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固定着一台底座，底座上方是一台设备，和老市政厅地下室中的棱柱有结构上的相似，但更紧凑复杂。设备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底部基座上有一处与铜盘尺寸匹配的凹槽。
他站在设备前，检查了设备表面的灰尘覆盖状态和底座固定的牢固程度，确认底座牢固、结构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然后他取出铜盘，将其边缘对准基座上的凹槽方向，缓缓推入。铜盘在凹槽中滑入到约三分之二深度时，阻力开始增加，然后在一处微小的卡槽处再次稳定下来，他继续向内侧均匀施力，直到铜盘完全嵌入凹槽之中，边缘与基座的表面齐平，没有多余的间隙。
嵌入完成的瞬间，设备的表面从底部向上逐层亮起微光。光从铜盘接触点开始，向设备的各个分区逐段扩展，每一块面板的发光间隔都均匀一致，没有波动或间歇，整个设备在持续的时间内完全点亮，成为一台完整发光的控制终端。设备表面之前被灰尘覆盖的区域，在发光之后显现出了清晰的文字和标注——其中一处标识为"第四周期激活状态"的区域显示为绿色的"待启动"字样，旁边有一个圆形的启动按钮，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保护膜。
他在设备前站了片刻，确认了设备启动前的所有细节都没有异常，然后伸出手指，按下了启动按钮。启动按钮表面有轻微的弹性，按下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触碰声，内部的电路经过短暂响应，然后设备内部传出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共鸣，持续了约五秒，然后逐渐收敛，变成了稳定的低频运转。地面和墙壁同步传来了一层极轻微的振动——不是显性的抖动，是一种深层的、通过结构传导的低频波，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用手掌反复拍打地基，力度极其微弱但规律稳定。振动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后消退了，设备表面的光芒在启动完成后略微减弱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持续稳定发光的状态，不再闪烁或变化。他看到设备一侧显示面板上的"第四周期激活状态"从绿色的"待启动"切换成了蓝色的"运行中"。
他站在设备前，低声说了一句："启动完成。"他把铜盘从基座凹槽中取出，盘面的温度略高于室温，但不烫手。他把铜盘收回背包侧袋固定好。然后他退后一步，从短走廊返回攀爬梯底部，沿梯子回到车间地面。他重新盖好检修板，拧紧四颗螺栓，在拧最后一颗螺栓时刻意把它的松紧度保留到了与周围螺栓一致的目视扭矩。然后他沿着原路退出车间，把正门恢复锁闭状态，经过南侧围墙时确认窗缝的闭合角度和他进入前一致。园区内没有增派人手，也没有灯光变化，只有风持续地从西北方向吹过空旷地面，带动枯草和纸屑在路灯的光锥中偶尔翻转一下然后被卷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围墙外站定，隔着铁栅栏门看了一眼第十一车间。车间外观没有变化，屋檐下方的阴影均匀地覆盖着墙体，不倾斜也不移动。他站在围墙外那排老梧桐树下，面朝园区的方向，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持续地、均匀地吹过他的肩头和背包的表面，带动外套边缘的布料轻微摆动。晚风吹动着他肩侧的衣角，也吹动着他视野中树冠的轮廓边缘，使树叶的暗面与亮面之间的边界线在持续偏移，从不固定在同一个位置，像有一些东西正在暗处持续移动，从不停止，从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