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河边初遇
过了晌午，两人沿着镇外的河道往下游走。河岸荒僻，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云止走在前面，手里还捏着那只泥鹤把玩。沈青梧跟在后面，正想开口问问下一站去哪儿，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短叫，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
紧接着是粗粝的骂声：“那边！草丛里！搜！”
三道黑影从河岸上游俯冲下来，周身缠着墨紫色的魔气，手里拎着带倒刺的锁链。
沈青梧脚步一顿，云止已经侧身站到了他前面，指尖灵光凝聚。
其中一个魔兵发现了芦苇丛最深处的动静，锁链甩过去“哗啦”缠住什么往外一拽。一只瘦小的身影被锁链拖着从芦苇丛里滚出来，摔在碎石滩上，膝盖磕出血来。
是个小女孩。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糊满了泥和泪痕，身上那件灰布衫子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袖口只剩半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布偶的一条腿断了，棉花从裂缝里翻出来，她把它护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魔兵的锁链还缠在她脚踝上，拖着她又往岸边拽了一截。
“放开。”沈青梧开口。
他抬步走上前去，云止的手指在他肩上轻叩了一下，他没停。三个魔兵同时转头看他，目光扫过他毫无灵气的凡人伪装，嗤笑了一声：“凡人？找死？”
沈青梧没答话，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金光一闪。地上的碎石齐齐浮起半寸，在空中拼成三幅光怪陆离的幻象——左面是万丈深渊塌陷，右面是漫天火雨坠落，正中央是一座七层高的金塔从虚空中倒扣下来。
三个魔兵同时抬头看见那些幻象，瞳孔骤缩，锁链脱手，连退数步。
“撤！这里有结界埋伏！”为首的魔兵转身就跑，另外两个连滚带爬跟上去，墨紫色的魔气在半空溃散，消失得比来时还快。
碎石落回地面，幻象散尽。河岸恢复了安静，只剩芦苇丛被风吹得哗哗响，还有小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沈青梧蹲下来，把缠在她脚踝上的锁链轻轻解开。铁环勒进皮肉，留下几道紫红的淤痕，他伸手在她脚踝上方一寸停了停，金光渗进去，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三分。
小女孩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抱紧了怀里的布偶，那双眼睛从乱发缝隙里瞪着他，又黑又亮，惊恐得像受了伤的小兽，胸腔里压抑着细碎的喘息。
沈青梧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沾了河里的水，蹲在和她平齐的位置，轻轻地擦她脸上的泥。第一下她抖了一下，第二下没躲，第三下时她愣愣地盯着沈青梧的脸，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漫出来，冲开了泥痕。
“别怕，”沈青梧把泥污擦干净后直起身，“没事了。”
小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没吐出完整的字来。她把布偶举高了一点，断腿的那面朝外，棉花还在往外翻，像在给他看。
沈青梧接过布偶看了一眼：“腿断了。”
小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低头翻着那只布偶的断腿，棉花絮被他塞回去，裂口用金线缝了两针，虽然歪扭但确实接上了。他把布偶递还给她：“好了，能站住了。”
小女孩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一把抱紧了布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会，最后变成了一串无声的眼泪，汹涌地砸在布偶的布面上。
云止站在三步外，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蹲在碎石滩上的侧影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拨，正低着头等小女孩哭完。
芦苇丛被风吹弯腰，日头偏西了。
小女孩终于止住了抽泣，抱着布偶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血痂还渗着红，但她站稳了。她仰头看着沈青梧，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云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含糊的话来。
“……月瑶。”
“你叫月瑶？”沈青梧蹲回去，“月瑶，你家在哪儿？”
月瑶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她把布偶抱得更紧，另一只手指了指河对岸远处的山脚，那里有烧焦的废墟轮廓，黑烟还没散尽。
沈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跟云止对了一个眼神。云止微微点了下头。
“月瑶，跟我们走吗？”沈青梧伸手。
月瑶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怀里的布偶，布偶断腿上那两针金线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她把小手伸进沈青梧的掌心，瘦得像一把骨头，冰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沈青梧握住她的小手，掌心暖意渡过去：“走吧。我有桂花糕。”
月瑶被他牵着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焦黑的山脚，然后转过头来，把布偶换到左手，用右手攥住了沈青梧的两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云止走在他们后面，风把芦苇吹得低伏，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暮色里并肩往前走，沉默了片刻之后跟了上去。
“她体内没有灵气反应，”云止压低了声音，“是凡人。”
沈青梧侧头看了看牵着的小女孩：“凡人，被魔兵追杀？”
“那三个魔兵身上没有魔域正规军的标记，是流窜的散兵。”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冰凉的小手慢慢回了一点温度。
“先带着吧。”他说。
月瑶低头走着，忽然仰起脸来看了沈青梧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被缝好的布偶，把布偶的断腿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识海深处金光安安静静地趴着，好半天才冒出一句短到几乎听不见的话。
“……你缝针的样子……像一个人。”
沈青梧没来得及追问，金光已经彻底缩回角落，像怕被什么烫到似的。暮色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河水在芦苇丛边上流淌，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远处的鸦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