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码头时夜色仍然深重。林夜跳上栈桥，把防水袋背好，转身朝快艇上的顾船长点了一下头。顾船长没有熄火，只是隔着船舱玻璃抬了一下手作为回应，然后操纵快艇掉头，沿着航道向更深处驶去，船尾的水痕在码头灯光下翻出一段白色波纹，然后逐渐消失在水面下方。林夜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确认了防水袋的密封性完好，然后沿着港区的通道向外走，穿过几条堆满渔网和空油桶的巷道，回到主路。
他没有直接回联络室，中途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车辆或行人保持同向移动。凌晨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路灯在路面上的光区边缘清晰而均匀，像被精确切割过。他到达联络室时天边已经出现了一层浅灰色的光。他打开门，反锁，把防水袋放在桌面上，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后他倒了一杯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喝，先打开防水袋的封口，把备份存储设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检查了设备的外观——外壳完整，没有裂缝或渗水痕迹。他把设备连接上电脑，系统识别了存储设备的格式，显示为一个外部驱动器，已用空间很小，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的，只有一组文件占据了其中一小部分容量。
他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格式不是常见的音视频或文本格式，而是一种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数据记录格式。他用兼容程序打开文件后，屏幕上呈现出一组波形图。数据记录的时间戳跨越了大约两个月，波形图的幅度和频率在大部分时间段内保持稳定，没有显著的变化。但在记录的最后几天里，波形出现了一段持续的异常波动。波形的幅度和频率进入了不稳定的区间，像被某种外部信号干扰过，然后在一段不规则的过渡期后恢复了稳定。那组波动的节律不是随机的——它的峰值间隔均匀，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再次恢复平静。他放大了那一段波形图，确认了它的精确节律——每段波动持续的时间和间隔时间几乎完全一致，像一个重复的信号片段，被系统持续接收到。
他把那一段波形图单独保存下来，然后关掉了程序，拔掉了存储设备的连接线。他坐在桌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已经降到了温热。龙礁岛观测站的备份存储设备确实记录了那组信号，信号的来源不在已知的通信频段范围内，它的节律是人为制造的，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设备故障产生的杂波。L-07的残余人员保留那座岛的原因，很可能就是要阻止其他人接触到那组信号记录。
窗外天色正在缓慢亮起来，晨光从街道尽头开始向前推进，经过路灯的灯柱底部时在金属表面留下了短时间的浅金色光反射，然后继续向前延伸，到达了联络室所在的巷口。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那条逐渐被晨光照亮的窄巷，把那张波形图的副本存在了独立的加密分区里。然后他站起来，把备份存储设备放回防水袋中，拉好袋口的密封条，把它放进文件柜底层抽屉的深处，关好柜门，上好锁。他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让晨光持续地照在窗台的灰尘和几颗细碎的沙砾上，那些小小的颗粒在直射光线下形成了几乎不可见的阴影区，在周围的明亮区域中显得格外确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细小的阴影在窗口边缘的标记处保持了一整天都没有移动过，从晨光持续到正午，再缓慢地倾斜和消失。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转身锁好联络室的门，走上街道，向据点的方向走去。阳光已经升到了街道对面建筑的上方，在巷口形成了一片窄窄的光区，像一道被精确切割出来的入口标记。
回到据点时林知秋正在晾衣服。她把洗好的衣物一件一件地从盆里取出来抖开，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她看到他进门后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包——比出门时更鼓了一些，侧袋的拉链闭合状态和出门时相同，没有明显的被翻动痕迹。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背包放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林知秋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把空盆放回阳台角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放下的背包上。"找到了？"
"找到了。是一组信号记录，储存了持续两个月的接收数据，包括一段稳定的异常波动记录。来源不在任何已知频段。记录的节奏有人为制造的特征。"
林知秋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放在桌面边缘，离他的背包大约一臂远。她没有碰那个背包，只是看了看它，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他。
"那组信号，和你之前接触到的东西有关系吗？"
"波形特征和灵潮网络的部分信号类似，但不完全一致。时间戳在系统关闭之前。目前还不能确定它和整个系统之间的关联方式。"
林知秋点了点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小绿植上。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上方那片叶子的边缘，那片叶子在晨光的照射下边缘形成了一圈细密的光晕。"你在那之后，还会继续往更深的地方走吗？"
林夜从背包侧袋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型设备放在桌面上，外表没有任何标识，尺寸和信号记录设备相似。"那组信号的节律和这个系统的某些组成部分之间存在对应关系。我需要先确认它的来源和用途，再决定下一步。"
"好。"林知秋把手从叶片上收回来，重新放在桌面边缘。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放在距离那台设备大约一掌宽的位置，然后停下来。晨光在窗台和桌面之间持续延伸着，把两件物品的轮廓照亮了，在桌面上形成了两层明暗不同的重叠区域，一件靠着近端，一件放在略远的位置。她坐在那里，看了两者一阵，确认它们之间的空间位置和距离关系，然后把目光移回到他的脸上。
"你还会去那座岛吗？"
"不会再去岛上了。但需要去那座岛周边海域——信号记录的来源不在岛上，在岛附近的水下。"
林知秋安静了一会儿。"那和以前的路线方向不同。"
"方向不同。但路径还是从码头出发，从同一个起点开始，沿着不同的航向向前延伸一段距离然后转向。"
"我可以在岸边等你回来。和以前一样。"
林夜看着她。"这次来回的时间可能比之前长一些。"
"多久都没关系。"她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回窗台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像之前很多个早晨一样，在晨光中保持着稳定的阅读姿态。林夜坐在桌边，把设备收起来放回背包，然后把桌面上散落的几页笔记整理好收进文件夹，放在书架的中层隔板上。阳光从窗外持续地照进来，覆盖了桌面的大半区域，在物品之间形成了清晰而稳定的明暗分界，没有移动，没有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