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 三颗星星
走了两天，沈青梧终于在山坳里找到一座没被战火波及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老人在编竹筐，鸡鸭在泥路上溜达，炊烟从矮屋顶上升起来，比神域的仙雾更像家的形状。
月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攥着沈青梧的手指头，怀里那只缝好腿的布偶被她抱得紧紧的，断腿上的金线在日光里泛着一点微光。
“月瑶，”沈青梧蹲下来，“你进这个村子住下，村长爷爷会照顾你。”
月瑶仰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那点红意压了又压，没哭出声。她松开了他的手指头，又抓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村长是个驼背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看了看月瑶，又看了看沈青梧，点了点头：“这丫头留下吧。我家空着间耳房，先住着。”
月瑶没动，目光钉在沈青梧袖口那只手上。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他的小手，想了想，弯下腰来。他并起右手两指，指尖凝出一团淡蓝色的灵力光晕，像缩小的星团，在指尖跳跃了两下。
他轻轻点在月瑶的衣摆下角。
第一颗星落在布面上，像一颗真正的星子沉进夜空，闪烁了两下没入布料，留下一点几不可见的浅痕。第二颗星落在旁边半寸，蓝色的光晕渗进棉线，像融进了织物的血脉里。第三颗星落在最末，三颗星排成一行，彼此之间连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整体闪烁了一下之后隐入布纹，只剩衣摆上三粒比米粒还小的淡蓝色斑点。
“这是路标，”沈青梧收回手，“以后迷路了，无论多远，这三颗星星会带着光，带你找到回家的方向。”
月瑶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三粒淡蓝斑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瞬间，三颗星同时微微亮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从布面透进指腹。
她抬头看沈青梧，眼睛里蓄了两天攒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她松开他的袖口，用那只空着的手摸了摸衣摆上的星星，然后抱紧了怀里的布偶，退了一步，站到了村长身边。
“月瑶，”沈青梧站起来，“乖。”
月瑶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怀里的布偶又抱紧了一点。布偶断腿上的金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条极细的光。
沈青梧转身往回走。云止靠在老槐树另一侧的树干上等着，见他走过来，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他指尖残留的蓝色灵光上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外走，拐过山脚的时候，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月瑶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瘦小的身影衬着巨大的树冠，像一株刚冒土的草芽，她举起抱布偶的右手冲他的方向挥了一下，又放下了。
沈青梧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云止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开口：“你给她点的是什么？”
“路标。认路的。”
云止：“灵力标记留得太深了，你损耗了三成灵力。”
沈青梧：“她以后用得着。”
云止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了三里地，芦苇又高起来了，远处的山脊上还有未散尽的黑色烟痕。沈青梧低头走了一阵，识海深处金光幽幽地冒出一句话来。
“……你以前也给人点过星星。”
沈青梧脚步微顿：“我给谁点过？”
金光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小孩。”
“然后呢？”
金光没再出声了。沈青梧等了一阵，那股熟悉的安静又缩回角落，像蚌壳合上了口。他也没逼问，继续跟着云止往前走。
翻过下一座山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两指尖还残留着极淡的蓝色灵力余痕，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就熄了。
“师父，”他喊了一声，“回去之后，还能再来人间吗？”
云止头也不回：“你想来就来。”
“您呢？”
云止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看情况。”
沈青梧笑了笑。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裹着一阵没被烧过的草木清气，他吸了一口气，把指尖那点残余的蓝色灵光塞回识海。金光接住了它，像接住一颗掉落的星子，小心地裹进自己的光亮里。
远处的山坳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月瑶还站在树下，衣摆上三颗星星忽然同时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映在她下巴上，像三粒不会坠落的萤火虫。她低头摸了摸它们，然后把布偶举起来，对着星星的方向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布偶断腿上的金线亮了一亮，与她衣摆上的蓝色星光彼此应和，像隔着一整座山坳传了一声谁都听不见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