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顾淮之没有再说"我不会赶你走"。但他开始每天凌晨起来熬药。
第一次是在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沈枝听见楼下传来一些陌生的声响——锅盖碰在灶台上的声音,水流被倒进碗里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被拧开时那一串细碎的嗒嗒声。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没有起身。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栋房子只有楼下那盏厨房灯亮着,她不知道他在厨房里站了多久。
天完全亮了之后她下楼,看见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药汁表面飘着几片没滤干净的碎末,碗沿有一道浅褐色的印子,像是倒的时候洒出来的。她伸手碰了一下碗壁——还是温的,说明他刚走没多久。碗旁边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上写着几个字:"喝完。放凉了更好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下来的,但她认得出那些笔画的收尾。
她端起那碗药没有立刻喝,药汁的苦味从碗口升起来,在清晨的凉空气里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那层深褐色的液体,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亮光。她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带一点回甘的苦,就是纯粹的苦,像熬的时候没有放甘草或者任何调和苦味的东西。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站在灶台前面把那碗药慢慢喝完了。碗底还剩几片碎末,她用水冲了一下,把碗放回沥水架上。
第二天她下楼的时候,灶台上又放着一碗药。这一次药汁的颜色比昨天深一些,碗沿也更干净,像是倒的时候小心了许多。旁边没有纸条。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比昨天淡了一点,像是水加多了。她把那碗药喝完,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听见楼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在她下楼之前把药放在灶台上。她下楼的时候药总是温的,像是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才倒好的。有时候她会遇见他正在收拾厨房的背影——背对着她,把用过的砂锅从灶台上端起来放进水池里冲洗。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听见声音也不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一句"药在灶台上",然后上楼去。她走过去端起碗喝药,他走出厨房的时候经过她身边,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拉近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
第六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那种味道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混在清晨的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她走到灶台前面,看见一只砂锅正放在灶眼上,锅盖掀开着,里面的药汁已经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褐色的药渣,边缘焦得发黑,发出一阵刺鼻的苦焦气味。炉灶的火还开着,蓝色火焰舔着锅底,锅底已经烧得发白。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那阵焦糊的气味正在从锅底持续地升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烧尽。她没有伸手去关火,也没有把锅端下来,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层正在变黑变脆的锅底。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走到灶台前伸手把火关了,然后端起了那只砂锅,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进锅底。冷水碰到烧干的锅底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白色水汽从锅底升起来,带着一股更浓的焦味,蒸腾后又被抽油烟机吸走了。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百洁布擦洗锅底,焦糊的黑渣被水冲走,在白色的水池里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水痕。他擦洗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泛白,手腕翻动时那道旧伤疤在流动的水光里晃了一下。
"糊了。"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又像是那句话对自己说的。她站在他旁边没有动,看着他的手指继续擦着锅底那些已经粘牢固了的黑渣,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锅壁被百洁布摩擦的细响。
她开口说:"倒掉吧。"他没有动,继续擦洗锅底,擦完之后把砂锅用清水冲了两遍,放回灶台上,锅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黄褐色的印子,像是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旧痕,已经洗不掉了。
"重新熬。"他说。他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包药材,拆开封口,倒进锅里。药材落在干锅底上发出干燥的声响,像枯叶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干燥而清晰,在安静的清晨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她看见他加了几颗东西——不是药材,是几粒枸杞。然后又放了一小片甘草,甘草片落在砂锅底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撞击声。他加水的时候是沿着锅壁慢慢倒进去的,水流均匀,没有溅出来。他拧开火,蓝色火焰从灶眼升起来,舌沿贴着锅底均匀地蔓延开。
她站在旁边没有走。她看着他把火调小,砂锅盖盖上,水汽从锅盖边缘的小孔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开后又继续升起来。他在等药煮好,她也在等。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转头,水汽在他和那盏灯之间缓缓上升,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拉开的帘幕。"四点。"他说。她看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的侧影,那层晨光正在从他的肩上滑落到灶台上。
那锅药正在炉灶上慢慢地翻滚着,水汽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上升,散开,又升起。他站在那扇窗前,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那只正在翻滚的砂锅。那些叶和根正在水里慢慢舒展,正在把它们的颜色和气味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像一些正在被重新打开的旧信封,正在把里面的东西缓缓倒进那锅正在变深的水里。窗外的天正在变亮,晨光从窗台边缘铺进来,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背上,那一小片被照亮的皮肤正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开口了:"明天还能再早一点。"他说。她站在那扇窗前,没有立刻回答。晨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那里,觉得那锅药正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地煮着。她不知道那锅药还要熬多久,但她站在那扇窗前,知道她不用再一个人端着一碗不被人知道的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