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沈枝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焦味了。她推开门的时候,顾淮之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砂锅盖掀开着,他正拿着一只小漏勺把药渣从锅里捞出来。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药在桌上。”她看见灶台上放着两只碗,一只盛着深褐色的药汁,另一只空着,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水果切得不算整齐,苹果块大小不一,但都去了皮,在水里泡过,表面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她走过去在那只空碗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碗药喝了一口。苦味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飘着两粒枸杞,颜色已经泡开了,在褐色的药汁里微微浮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他正在把砂锅端起来放到水池里冲洗,动作比前几次熟练了一些,水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站起来就走,她坐着看他把砂锅冲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用抹布擦干灶面,把漏勺洗干净挂回钩子上。然后他转过身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切好的水果上。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碟水果和两只空碗。她伸手拿了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苹果切得有点厚。”她说。他低头看了看剩下的那几块:“下次切薄一点。”她“嗯”了一声,又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碟水果上。她坐在那里把那碟苹果吃完了,把碟子推回桌子中间。他伸手把碟子收走了,站起来拿到水池边冲洗,洗完之后放回沥水架上。他放碟子的时候她开口了:“谢谢。”那两个字落在晨光里,她端着空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在水池前面没有回头,水流声停了一下,传来他的声音:“不用谢。”
第二天早上,他端药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坐在桌边。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她的轮廓在光里显得很薄。他端着碗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今天加了甘草。”他说。她转过身来看见那碗药正放在桌上,药汁的颜色比前几天浅了一些,碗沿干干净净的。她走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确实淡了一些,后味有一点回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尖锐的部分慢慢磨平。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抬头看着他。“甘草放了多少?”她问。他说:“两片。”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碗底,药渣已经被滤得很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她把碗放进水池里冲洗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身面对他,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只漏勺,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她说:“谢谢。”那两个字比昨天轻一些,像是已经说过一次所以这一次更容易出口了。他站在灶台旁边没有动,隔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了:“以后不用谢了。”她抬头看他。“以后不用谢了。”他说,“药是我该熬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被冲洗干净的砂锅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她站在那扇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正把那只已经洗干净的砂锅放回橱柜里,锅底那一圈黄褐色的旧痕还在,像是已经被煮进锅壁里去了,不会再被洗掉了。她站在那里,想起他第一天熬药时糊掉的锅、第二天淡了的药、第三天她下楼时看见他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火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来,也不知道他试过几次才把药熬到不苦不淡的程度。她只知道那锅药正在炉灶上慢慢地煮着,她知道那锅药已经煮了很久了,正在慢慢地变浓,正在从深褐色变成更深的褐色。
那天傍晚,她走进院子,看见他正蹲在花圃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那些红芍药松土。新种的红芍药叶片已经比之前更展开了,嫩绿色的叶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些正在慢慢打开的画稿。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用铲子轻轻松动着一株红芍药根部的土壤。“它们活了。”他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那些嫩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刚刚被种下的时间。她蹲在那里,感觉到晚风正从院子那头穿过来,穿过那些新种的叶片时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看着他的手指沿着那株红芍药的边缘拨动着土壤,他手指上的泥土已经干了,沿着掌纹裂开一道道细纹,他翻土的时候那些细纹跟着变深又变浅,像一些正在被缓慢书写的东西正在被写进刚刚翻松的土壤里。
“明天还会有谁来看你?”他问。她愣了一下:“你说谁?”“陈医生。”他说。她的手指沿着叶片边缘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你约好了?”她问。“约了。”他说,“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红芍药上。“我陪你去。”他说。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看着那些叶片,那三个字没有被她接住,也没有落空。她蹲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变轻,不是变瘦,是变轻。她看着他的手指沿着那株红芍药的边缘拨动着土壤,她觉得他说的那句话正在她和那些新种的芍药叶片之间走出一条看不见的路。她还没有走上去,但她已经看见它在前面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那把铲子沾着湿泥。她转过身来对着他,那扇通往院子的门在她身后半敞着,暮色从门框里涌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看着他说:“好。”那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往上动了一点的幅度,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所以它出来的时候有些生涩。他把手里的铲子放下了,也看着她。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屋里。窗台上的红芍药叶片还在暮色里微微晃动着,那些细小的叶片正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群正在低声交谈的人,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刚刚被种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