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六十八章
绿珠没问我成不成。她只从风里走过来,把我后领上沾着的一点墙灰拍掉。我由着她拍,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两边的旧墙把风都挤成一条,凉飕飕地往裤管里钻。我走在前头,绿珠跟在后头,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轻得不像话。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说:“我煮了点面,放了你爱吃的辣子。你洗把脸,将就吃。”我“嗯”了声。陈生在脑里道:“她这是心里高兴,又不想让你瞧出来。这面,不能白吃。”我懂。我回头,趁她不备,一把扯住她手腕。她“呀”了一声,也不挣,只瞪我。我说:“绿珠,等契写好了,往后这就是咱们的铺子。”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别开,说:“那契还没写呢,你倒先许。”我道:“我陈生许过的话,什么时候黄过?”她“哧”地笑了,推我一把,说:“快回去,面要坨了。”那笑在夜风里散开,比西市哪盏灯都暖。我拉着她,没松手,就往屋里去。门一关,外头的风便小了。屋里又热又香,满鼻子辣油和葱花味,像把我们这几个月来在外头沾的冷气和鬼气,全给熏出去了。我坐下吃面。绿珠坐在对面,拿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我扇。她不吃,只看着我。我被辣出一脑门子汗,她也不给我擦,就那么笑着,像看自家男人吃苦是件极快活的事。我吃完一碗,自己起来又添半碗。陈生说:“你慢点。这面再好吃,也不是这么灌的。”我“嗯”了声,到底放慢了。绿珠又端来半碗面汤,说:“原汤化原食。”我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她就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又轻又稳。这屋不大,可到处都是她的影,她的声,她的气味。我西门庆上辈子住着高门大屋,妻妾成群,却从没一晚上像如今这样,吃碗面都觉着命是实的。我放下碗,说:“绿珠,等铺子开了,你站柜,我进药,何小舟跑外,咱们就这么滚起来。”她点头,又往我这边坐了坐,低声道:“我今日把后窗那扇旧的也擦干净了。外头正对着旧货巷。往后你夜里出去,我不用起来,也能从窗影里看着你。”我心头一热,伸过手去,把她的手包在掌中。她没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外头风从巷里过,像有无数片旧纸从墙上翻过去。陈生也静了。这夜里,没人再讲什么道,什么法,就讲这屋里的日子。把日子过成一口辣子,一口面汤。这,就是我下半场要守的东西。不是银子。是这口能辣出泪、又能暖回魂的活命饭。外头的风,慢慢弱了。我把绿珠拉起来,说:“走,睡。明天,该写契了。”她“嗯”了一声,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