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六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南街口。没让何小舟跟着,只自己提了刀纸,又包了两把艾。方老童生家门户半掩,还没到授书的时辰,几个蒙童还没来。他正坐在堂屋里,拿一块旧布擦那方砚台。见我来,也不意外,只道:“我就晓得你该来了。”我笑,把纸和艾放到桌边,说:“先生,陈生有一事求您。”他摆摆手,让我坐下,说:“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上回让我递纸,上上回让我看状,这回,怕是要写契。”我点头,把葛家铺子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没添,没减,也不瞒我要开药铺的打算。方老童生听完,摘下老花镜,慢慢道:“陈生,这契一落,你就不是西市里那个只站柜的陈生了。你成了铺主,成了债主,也成了别人眼里要防的人。你可想清楚了?”我道:“先生,我想了不止一日。西市这地方,不能总靠别人给台子。我得自己有个能站的地方。沈大柜待我好,可德顺号姓沈。我不能一辈子替他看粮。”方老童生点头,说:“你既想得明,我便替你写。不过这契不能写死,要写活。”陈生在脑里接道:“先生说活,正是我的意思。”我便道:“那陈生就厚着脸,求先生给写活些。租期三年,修整归我,期满后我有先购置之权。若葛家不愿卖,也可续租,不能加价。”方老童生笑了:“你这哪是求我,是教我怎么写。”我忙道不敢。他也不恼,铺纸研墨,提笔便写。那字极稳,一笔一画,像在给这西市又钉下一根梁。我坐在对面,不催,只看。陈生也看。这间不大的堂屋,墨香和艾香混着,像把整条南街的旧日子都唤出来了。写罢,方老童生又念了一遍,问我可有遗漏。我道没有。他便说:“今日你先拿去给葛家看,若他们无异议,明日你带他们来,我当着我这老脸,给你们做个中证。”我起身,朝方老童生深深一揖。他仍是摆摆手,说:“陈生,别这样。你是我半个子侄。你活好了,我这老骨头,也就有了后。”我喉咙一热,没说话,只把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太阳已经爬过梧桐树梢。我把那薄薄的几页纸按在心口,像按着一团刚起的火。它不烈,可稳。我,要回去了。绿珠还在家等着。她该知道,这铺子,终于要从口头上,落到纸上了。南街的风,轻轻一吹,像替我松了松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