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章
葛老二是在第三日傍晚找来的。他带了半篮青皮橘子,说是自家后园里摘的,不算礼,只当尝鲜。我知道他是为那张契来的,也不点破,让绿珠去灶上热了壶水,给他泡了碗陈皮茶。葛老二端着茶,也没喝几口,只拿眼看我,又看那茶碗,像要从这两样小东西里量出我陈生的底。陈生在脑里说:“他这是看你家待客的样。你越稳,他越沉不住。”我偏不说话,只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灰,又让何小舟把外头晒着的几包薄荷收进屋里。葛老二到底先开了口:“陈生,你给的那张纸,我带回去给我爹看了。老头念了半宿,说写得好,不像那起打秋风的人。可他也说,三年租期,修整全归你,到头来铺子成你的,我们葛家只落个租钱。这账,不划算。”我听着,也不急,只道:“葛二叔,帐不能这么算。那铺子已经空了快两年,再空下去,墙塌了,瓦漏了,连租都没人肯给。我陈生不过是借你家的旧壳,养我家的新种。我不白修,也不白租。三年之后,若我撑不住,铺子还是你葛家的,我总不能把墙皮拆了带走。”葛老二听到这,脸色稍缓,却还是道:“可我爹想要个买断的价。他说西市的地,往后只会涨。”我笑:“西市的地是涨,可旧货巷的地,涨给谁?纸马铺?酱园?葛二叔,这铺子的前后左右,你自己比我清楚。我陈生要它,是图它后头有院,前头不吵。旁人要它,不是嫌窄,就是嫌背。你等得起,你家的竹行等不等得起?”葛老二不说话了。陈生低声道:“收住。再补一句,让他体面。”我便道:“不过我也不是那等好占便宜的人。这样,租期三年,每年租钱一两二,修整归我。三年后若葛家要卖,我按市价再加半两,头一份留给我。这,总不叫你爹夜里再翻账本了。”葛老二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立刻应下,只端起那碗陈皮茶,一口喝了。茶渣沾在唇边,他也没擦,说:“行,就依你。明日我带老二的印子来,咱们按手印。铺子里的旧门板、货架,你看着使,不值几个钱的,就算我葛家送你的。”我道谢。绿珠从里间出来,端着一小碟炒豆,笑盈盈地朝葛老二道:“二叔,这豆子也是陈生自己炒的,您再坐坐。”葛老二摆摆手,说:“不坐了。明日早些,我还得赶回去。”我送他到后门口。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旧货巷的风从巷尾卷过来,带着纸马铺那股子草纸味。葛老二缩了缩脖子,说:“陈生,我信你一回。你可别叫我这声二叔,白叫了。”我道:“你若不放心,明日方老童生作中,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他点点头,走了。绿珠从后头轻轻过来,把一件旧外衫披我身上,说:“你这人,怎么老爱站风口里。”我回头看她。她眼里有笑,像早把明日那场都看得透透的。我伸手揽住她,说:“绿珠,这铺子,就快姓陈了。”她没说话,只把脸埋在我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不姓陈。姓咱们。”我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对。姓咱们。”陈生没笑。他在后脑里,像把这句话,用最深的刀,轻轻刻进了我们的命里。天已经全黑了。可我觉得,这旧货巷,忽然就亮堂了。不是有灯。是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