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二百七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葛老二果然来了。天还没全亮，我正蹲在灶前生火，听见后门被人轻拍了两下。何小舟跑去看，回头说：“陈先生，是葛二叔，带了个人。”我起身，把火钳往灶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请进来。”葛老二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腰上别着个旧布包。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圆脸，黑红，是葛家的大房堂兄，叫葛大郎。葛老二说：“我哥今日正好来送竹片，我拉他一道，当个见证。”我朝葛大郎点头，让绿珠再添两碗热茶。绿珠从灶房探出身，利索地端了茶出来，又往葛老二手里递了块热米糕。葛老二接过去，有些不好意思，说：“陈生，你这媳妇，真会做人。”我笑，心里清楚，绿珠这一手，是把葛家老二的最后一点生分也化了。陈生在脑里道：“看来这契，今日能签了。”我“嗯”了声，等几人吃了茶，便说：“二叔，大郎，咱们现在便去方先生那儿。他今日没课，一早就在家候着。纸笔都已备下，只等我们把话讲定。”葛老二点头。我们一行四人出了后巷，往南街口走。旧货巷早市刚起，几个卖扫把、旧锅的小贩见了我，都点头。我不紧不慢，与葛老二并排走。葛大郎跟在后头，也不多话，只拿眼四处看。陈生在脑里说：“这葛大郎倒比葛老二沉。你留个心。”我面上不显，心里记下。到了方老童生家，他已经在堂屋摆好矮桌，笔墨整整齐齐。见我们进来，也不寒暄，只让坐。绿珠把带来的几包陈皮放到桌角，说：“先生，这是陈生新收的，给您老泡水。”方老童生点点头，便让葛老二把意思说一遍。葛老二把昨晚商量好的都说了一遍。方老童生听完，又看葛大郎：“你们葛家做主的，可都在这了？”葛大郎点头：“我二弟能做主。只一样，三年租期，陈生若要转租，得先问我们。”我道：“这是自然。陈生不是那等拿人铺子炒价的人。”方老童生便提笔写契。他那字，是几十年磨出来的，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落在秤星上。葛老二坐在我对面，双手按在膝上，比我还紧张。陈生在脑里说：“照规矩，你该先按手印。”等方老童生写完，念过，葛老二先按了，葛大郎也按了。轮到我时，我站起身，把袖子撸起半截，用朱砂在拇指上重重一滚，然后往那契纸上一压。那一按，像把自己前半世的命，也按在了这薄薄的纸上。绿珠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可我知道，她眼睛没眨。我按完，坐下。方老童生把契纸吹了吹，道：“这铺子，往后便与你们有缘了。陈生，你可得把它当回事。”我道：“先生放心，陈生定不让这铺子，再空一天。”葛老二笑，站起来，说：“那我不多留。铺子钥匙，我午后让大郎给你送去。”我送他们出门。外头日头已经高了，照得南街口那棵梧桐满树生亮。我站在门槛前，看着葛家两兄弟走远，忽然觉着，这西市的秋天，从来没有这样好过。陈生没说话，只在我心里，轻轻吐了口长气。我知道，他也高兴。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